死营也要分高低

册页边角沾了油,几处名字旁边有旧黑点。那些黑点深浅不一,有的被指腹磨散,有的还新。沈烈看见韩老卒点到带黑点的人,木牌都不压死,只从边上擦过去。

许三狗在身后小声问。

“烈哥,搬箭比清尸轻不轻?”

沈烈没有回头。

他把手往后一按,按在许三狗手背上。

“看他的牌。”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把眼珠从吴彪脸上挪回来,盯住韩老卒的手。

韩老卒又点了两个清尸,两个补墙。点到补墙时,木牌竖着落。点到清尸时,木牌横着压。点到搬箭时,木牌先在册页上拖半寸,再落下。

许三狗看了一会儿,嘴唇发干。

“横着的最脏,拖一下的最前头。”

沈烈指节在他手背上轻扣一下,让他闭嘴。

火盆边的光往外散,照不到棚角。棚角里坐着瘸腿老卒,旧刀横在膝上,眼皮半垂。他也在看韩老卒的木牌,听见许三狗那半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韩老卒没搭理,木牌继续点。

“沈烈。”

许三狗的背一下绷住。

沈烈往前半步。

“在。”

韩老卒抬眼看他,眼神从他嘴角裂口扫到右肩,又落到他左腿上。

“今日墙下,你腿没断?”

“没断。”

“手也没断?”

“没断。”

韩老卒笑了一下,露出黄牙。

“能按人,能踢板,还能补泥。好用。”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新丁都看向沈烈。

有人眼里带着谢意,是白日被木板挡了一下的那个新丁。他肩头缠着草布,嘴唇发青,靠在木桩边,连坐直都费劲。

也有人往后缩了一点,怕韩老卒把他们和沈烈绑到一处。

沈烈垂着眼,只看木牌。

韩老卒的拇指换了位置。

刚才点吴彪时,拇指压册页外沿。现在他的拇指压进册页中间,指甲抵住沈烈名字下方。木牌没有马上落,先在名字旁停了一息。

掌队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韩老卒听见那声拍手,木牌才落下。

啪。

横着压。

沈烈后颈的汗贴住衣领。

许三狗没忍住,往前探头。

“韩爷,他今日才在墙下救了人。”

棚里静了一瞬。

韩老卒慢慢转过脸。

许三狗嘴唇抖起来,身子却没退。沈烈伸手,把他往后拨了半寸。

韩老卒笑意更深。

“会救人,明日正好收人。”

许三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韩老卒木牌又往下挪。

“许三狗。”

许三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沈烈手背顶住他的腰。

“在。”

声音细得发飘。

木牌横着压到许三狗名字上。

“跟沈烈一队。”

许三狗眼睛瞪大,喉咙里挤出半截气。

韩老卒没管他,继续点。

“刘田,灰脸的那个,断眉的那个,还有白日肩上挨箭没死的,明日都归一队。”

那个肩头受伤的新丁抬起脸,眼里水光打转。

“韩爷,我肩上还漏血。”

韩老卒把木牌在他名字旁敲了敲。

“漏血才知道尸身轻重,省得你搬错。”

掌队把短刀从靴边拔出来,用刀尖剔指甲里的饼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