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翰林院西厢书房的案头上,陈宛之正将一份《农技普及路径刍议》压在砚台下。昨夜她翻完三卷《地力养护实录》,又誊抄了两页批注,直到五更才合眼小憩。此时精神尚清,只是右手指节因久握笔杆略显僵硬,她轻轻活动了指头,顺手把腰间的玉简往里推了推,免得走路时磕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文书小吏提着木匣走过长廊,边走边念:“户部回文到——沈编修粪池建制法已入劝农手册,即刻下发江南八州。”
陈宛之抬眼看了眼窗外,檐角铁马轻响,风不大,但吹得窗纸微微鼓动。她没出声,只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微澜也如水面涟漪般一闪而过。她知道,这不只是对她一个人的认可,更是对“实学有用”四个字的背书。
刚起身整理衣冠,准备去值房交接今日公文,忽听外头一阵喧动。几个年轻校理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惊异。
“听说了吗?圣上退朝后没回宫,留在偏殿议事!”
“不是寻常事,皇叔亲自留奏,说要设个什么……民生策议司?专管粮赋、水利、赈济这些实务。”
“还说要从翰林院、户部、工部里挑人进去参议,一年为限,试行为制。”
陈宛之站在门口,青玉冠束发齐整,靛蓝圆领袍一丝不苟,银鱼带扣得端正。她听着,没立刻接话,只是指尖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某件东西还在原处。
这名字听着新鲜,可意思却不简单。一个临时衙门,专议国计民生,不归六部辖制,直接通御前——这是要把实事从旧规里单独拎出来办。若成真,往后种地、修渠、放粮这些事,就不再只是地方报个数、中枢批个条子了事,而是有人专门盯着、算着、推着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皂靴,鞋尖沾了点昨日去档案阁时蹭的灰尘。她弯腰用袖角擦了擦,动作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谁提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
“说是皇叔萧景珩,在偏殿跟陛下说的。”那人答,“原话是‘今有沈编修陈农策十策,条陈务实,足见寒门亦有经世之才。然一人之智有限,不如设民生策议司,集天下实学之士共议国计。’”
陈宛之听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没笑,也没恼,只是转身回屋,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竹纸,蘸墨提笔,写下一标题:《策议司建制刍议》。
她写得极快,笔锋利落,不绕弯子。
第一条:机构宜暂设,权责须明定。
第二条:人选不论出身,唯以实绩与见识取之。
第三条:所议之事,限于粮赋调度、河工修缮、灾荒应对三大类,不得涉军政、人事、礼制。
第四条:每月呈报一次《民生要情汇览》,附数据、列案例、提对策,由皇帝亲览。
第五条:试行期满,成效显著则转为常设,否则裁撤无议。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添一句:
“建议首期遴选十人,其中至少三人出自地方实务官吏,二人曾主一县钱粮或河防事务,不可尽用京中清谈之士。”
末尾署名:翰林院编修沈怀真。
她吹干墨迹,将文书折好,装入信封,外面加盖私印。然后整了整衣冠,提起官帽,出门直奔吏部。
路上经过西市纸坊,掌柜老张正在门前挂新刊的《农政问答三十条》样页,见她来了,连忙拱手:“沈编修,您这‘轮作图’可是救了我们村!上月老李家按您说的种紫云英,今春麦苗绿油油一片,比往年早返青十天!”
陈宛之停下脚步,点头道:“土养好了,苗自然旺。回头让乡亲们记着,割草沤肥别偷懒,三年下来地力能翻一倍。”
老张连声应是,又问:“听说要设什么策议司?是不是以后咱们这些事也能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