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臣的体面

杨荣则死死抠着那本最要命的《皇明祖训》,逐字逐句寻找可以灵活解释的空间。

“找到了!”

杨士奇拍着大腿,指着书卷上的一行小字。

“《后汉书·东夷列传》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

杨士奇放下书。

“倭国曾向我朝称臣纳贡,有史为证。”

解缙也迅速在一堆竹简里抽出一条。

“《汉书·地理志》载: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

解缙连连点头。

“是故朝鲜之地,本受中国之教化,非化外蛮荒可比。”

杨荣捧着《皇明祖训》,眼睛直冒绿光。

他手指死死点着书页。

“太祖说‘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杨荣抬起头,满脸兴奋。

“太祖说的是‘彼既不为中国患’!”

“可如今倭寇年年犯边,屠我子民,焚我村寨!”

“这已是‘为中国患’!”

杨荣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出兵,是因患而伐,绝不是‘轻伐’!”

杨士奇立刻接上话茬。

“太祖还说了——‘若其不自量力,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如今不是大明要打他,是他自己先找上门来的。”

三人越找越兴奋。

越找越理直气壮。

那些因为强权而弯下去的文人脊梁,竟然在这种自我催眠和经典的曲解中,又硬生生地挺直了。

黎明时分。

杨荣将三人找到的条目汇总誊抄。

写出了一份《讨倭平朝考据疏》的初稿。

开头第一句。

“臣等稽考典籍,知倭国本为中国之藩属,朝鲜乃箕子之故地。”

“今二国背义犯顺,大明奉天讨罪,非为征伐,实乃靖乱。”

解缙拿过笔,在中间补了一句。

“太祖《祖训》之‘不征’,意指彼不犯我,我不伐彼。今彼既犯我,则我兴兵,正合祖训原意。”

杨士奇接过笔。

在末尾郑重地加了一行字。

“王者之师,必有名而后动。今名正言顺,天下无异议焉。”

三人合力写成的这份奏疏。

字数不多。

但每一条都有典籍出处,全是白纸黑字。

杨荣吹干墨迹。

小心翼翼地将奏疏收好。

杨士奇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

苦笑了一声。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辈子……”

“怕干的,都是这种事了。”

次日。

奉天殿早朝。

朝会刚开始。

兵部尚书金忠正在苦哈哈地汇报着征调粮草和募兵的进度。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很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

杨士奇、解缙、杨荣三人。

忽然同时从文官的队列里跨了出来。

朱棣高高坐在龙椅上,眉头猛地一皱。

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三个老顽固,昨天在御书房还没撞够柱子,今天跑到大朝会上来闹死谏了?

“三位阁臣。”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杀意。

“还有何话要说?”

杨士奇没跪。

他双手捧着那份熬了一夜写出来的折子,深深地弯下腰。

“臣等……”

“有一事禀奏。”

旁边的大太监快步走下丹陛,接过折子,转身呈上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