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则死死抠着那本最要命的《皇明祖训》,逐字逐句寻找可以灵活解释的空间。
“找到了!”
杨士奇拍着大腿,指着书卷上的一行小字。
“《后汉书·东夷列传》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
杨士奇放下书。
“倭国曾向我朝称臣纳贡,有史为证。”
解缙也迅速在一堆竹简里抽出一条。
“《汉书·地理志》载: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
解缙连连点头。
“是故朝鲜之地,本受中国之教化,非化外蛮荒可比。”
杨荣捧着《皇明祖训》,眼睛直冒绿光。
他手指死死点着书页。
“太祖说‘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杨荣抬起头,满脸兴奋。
“太祖说的是‘彼既不为中国患’!”
“可如今倭寇年年犯边,屠我子民,焚我村寨!”
“这已是‘为中国患’!”
杨荣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出兵,是因患而伐,绝不是‘轻伐’!”
杨士奇立刻接上话茬。
“太祖还说了——‘若其不自量力,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如今不是大明要打他,是他自己先找上门来的。”
三人越找越兴奋。
越找越理直气壮。
那些因为强权而弯下去的文人脊梁,竟然在这种自我催眠和经典的曲解中,又硬生生地挺直了。
黎明时分。
杨荣将三人找到的条目汇总誊抄。
写出了一份《讨倭平朝考据疏》的初稿。
开头第一句。
“臣等稽考典籍,知倭国本为中国之藩属,朝鲜乃箕子之故地。”
“今二国背义犯顺,大明奉天讨罪,非为征伐,实乃靖乱。”
解缙拿过笔,在中间补了一句。
“太祖《祖训》之‘不征’,意指彼不犯我,我不伐彼。今彼既犯我,则我兴兵,正合祖训原意。”
杨士奇接过笔。
在末尾郑重地加了一行字。
“王者之师,必有名而后动。今名正言顺,天下无异议焉。”
三人合力写成的这份奏疏。
字数不多。
但每一条都有典籍出处,全是白纸黑字。
杨荣吹干墨迹。
小心翼翼地将奏疏收好。
杨士奇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
苦笑了一声。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辈子……”
“怕干的,都是这种事了。”
次日。
奉天殿早朝。
朝会刚开始。
兵部尚书金忠正在苦哈哈地汇报着征调粮草和募兵的进度。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很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
杨士奇、解缙、杨荣三人。
忽然同时从文官的队列里跨了出来。
朱棣高高坐在龙椅上,眉头猛地一皱。
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三个老顽固,昨天在御书房还没撞够柱子,今天跑到大朝会上来闹死谏了?
“三位阁臣。”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杀意。
“还有何话要说?”
杨士奇没跪。
他双手捧着那份熬了一夜写出来的折子,深深地弯下腰。
“臣等……”
“有一事禀奏。”
旁边的大太监快步走下丹陛,接过折子,转身呈上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