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军方第一人吗?你不是门生故吏遍布九边吗?”
“第一人?”
蓝玉自嘲地撇了撇嘴。
“在皇权面前,没有第一人。”
“皇上让谁当将军,谁就是第一人。
皇上要谁死,谁就是一摊烂泥。”
蓝玉走到书案前,端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朱允熥。
“殿下,您以为您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是在跟太孙斗。”
“其实您一直都是在跟皇上斗。”
“这大明朝,三十年了。
皇上杀的人,比老夫在战场上砍的还要多。”
蓝玉走到朱允熥面前。
破天荒地,他双手抱拳,对着这个自己一直不太看得起的皇孙,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行礼。
“殿下。”
蓝玉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您以为老夫是您手里的刀。”
“但您忘了,刀柄,从来都不在老夫手里,也不在您手里。”
朱允熥呆呆地靠在书架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认命的国公。
胸腔里像是灌进了一大口冰渣子。
这是一种直透骨髓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是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他以为自己可以用现代人的权谋去操盘这个封建帝国。
他以为自己搞定了蓝玉,就捏住了大明的军权。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太傲慢了。
他低估了那个从破碗开局,杀穿了整个蒙元帝国,又用了三十年时间将皇权集中到令人发指地步的洪武大帝。
在这座冰冷的应天府里。
没有任何私人武装。
没有任何将门门阀。
三十年的恐怖统治,朱元璋早就把军队的忠诚,死死地烙印在了“皇帝”这两个字上。
蓝玉就算交出兵符,那也是一块废铜。
那些将领,在皇帝的屠刀面前,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吴王去赴死。
“所以……”
“孤保不住他们。孤连你的一兵一卒,都带不走。”
蓝玉直起身子。
他重新走回地上,捡起那副明光铠,像抱孩子一样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殿下。”
蓝玉背对着朱允熥,语气决绝。
“别再来找老夫了。”
“等锦衣卫来拿人的时候,您就站在奉天殿上,做第一个上疏要求把老夫剥皮实草的人。”
“只有这样,您才能活下去,去跟太孙争那把椅子。”
朱允熥站在原地。
看着蓝玉那萧瑟而庞大的背影。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告别的话。
也没有许下任何将来登基后为他平反的空头支票。
在这残酷的权力绞肉机里,任何感情的流露,都是最廉价的垃圾。
朱允熥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舅公,慢走。”
军权的基本盘,在今夜这场大雪中,彻底宣告崩盘。
既然武将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这大明朝所有的资源都只认皇帝一个人。
朱允熥在暴风雪中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厉鬼还要疯狂的火焰。
那就只能去争那个唯一的刀柄了!
这盘死棋,只能靠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