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出膛的炮弹。
“你方氏一族,在苏州府记在黄册上的田地,只有区区三百亩。
可户部和锦衣卫顺着你们家佃户的口供查下去,查出你们挂在祭田、投献名下的水田,足足有八千六百亩!
这八千三百亩隐田,每年该交的秋粮,全让老百姓替你们扛了!”
方孝孺的双腿猛地一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朱允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跪在地上的黄子澄。
“太常寺卿黄子澄!”
“你家更厉害!
太湖边上一万两千亩上好的肥田,全挂在你家义学的名下!
连个铜板的税都没交过!
这还不算,你们甚至还强占了三个村子的河道,逼着渔民交过路费!”
朱允熥猛地将那本蓝皮册子摔在方孝孺和黄子澄的面前。
册子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江南大乱?
这就是你们说的激切?
你们是在心疼社稷,还是在心疼你们家里那几万亩不用交税的肥肉!”
大殿内死寂一片。
刚才还群情激愤、跟着下跪的江南官员,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没一个人敢再吱声。
武将队列里,蓝玉听得血脉偾张,粗糙的大手死死握成拳头。
干得漂亮!
直接拿账本糊在这些文官的脸上,看他们还怎么装清高!
朱允炆站在一旁,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的那本册子,再看看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两位老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他们家里有田,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贪得这么狠!
而且还被朱允熥抓了个现行,当着皇爷爷的面直接扒了皮!
“一派胡言……这是污蔑!这是罗织罪名!”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浑身战栗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朱允熥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双手抱拳,声音冷酷。
“皇爷爷!
江南隐田若不清查,大明国库永无充盈之日!
这帮士绅借着做官的权势,大肆兼并土地,把赋税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
孙儿恳请皇爷爷,恩准户部继续深查!
查出多少,就给国库收回多少!”
朱元璋坐在高台之上。
他的目光在那本扔在地上的蓝皮册子上停留了许久。
老皇帝没有暴怒,也没有去呵斥方孝孺等人的贪婪。
他只是缓缓抬起枯槁的右手,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查出来的数目。”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报上来。”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却如同一柄沉重的斩骨刀,彻底切断了江南士绅所有的退路。
朱元璋不问过程,不管江南怎么闹。
他只要实打实的钱粮!
方孝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
不仅家族的良田保不住,这顶乌纱帽,甚至连项上人头,都悬在了锦衣卫的刀口下。
大朝会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草草收场。
百官退朝。
朱允炆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那高耸的飞檐。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朱允熥在朝堂上那锋利无匹的手段,以及皇爷爷那句冷酷的“报上来”。
朱允炆的呼吸乱了。
他终于害怕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弟弟,根本不是在争一时之气,也不是在简单的发泄情绪。
朱允熥每一刀砍下去,都在精准地切断他朱允炆的政治根基!
先拉拢军方,再用实效堵死文官的嘴,现在更是直接挥刀斩向了支持他的江南士绅!
“他要毁了我……他这是要一点点把我手里的底牌全部砸碎!”
朱允炆双手死死攥紧了袍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如果再不采取绝杀的手段。
他这个皇太孙的位子,恐怕真的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