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
皇太孙朱允炆坐在宽大的主案后,面前堆满了像雪片一样从江南各府加急送来的信件。
这些不是朝廷的公文。
全是江南各大士绅家族、名门望族写给东宫属官们的求救信和泣血诉苦书!
“苏州府查抄隐田三万亩,苏州知府被锦衣卫当堂锁拿,三名不肯交出田契的乡绅被就地剥皮……”
“松江府粮长自缢于文庙,满城商贾罢市抗议,却被那帮户部算账的活阎王带着缇骑强行破门……”
朱允炆抓起一封信,读着读着,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疯了!他真的是疯了!”
朱允炆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温润的脸庞此刻透着一股青灰色。
“他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的根都给刨绝了!
长此以往,这大明朝还有谁肯为皇家效力?还有谁肯读圣贤书!”
站在下首的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以及翰林院侍讲方孝孺,个个面如死灰。
尤其是方孝孺。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自打上个月家族在苏州的八千亩隐田被彻底查抄、族中几个管事的叔伯被流放充军后,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岁。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如今干枯杂乱,那双眼睛里更是熬出了骇人的红血丝。
“太孙殿下!”
齐泰迈出半步,那张消瘦的脸上透出一股饿狼般的阴狠。
“不能再等了!
吴王如今气焰滔天,外有凉国公蓝玉那帮骄兵悍将撑腰,内有户部尚书林默替他死死捂着钱袋子。
若是等他借着清查隐田的由头,把江南的财赋彻底收归己有,那他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恐怕就要压过殿下了!”
朱允炆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孤知道!可孤能怎么办?”
朱允炆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挫败与无力。
“皇爷爷现在完全偏向他那一套‘严刑峻法’。
他在朝堂上抛出个什么‘考成法’,现在整个六部九卿全被他捏着脖子干活。
孤连插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齐泰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殿殿门,压低了声音,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殿下,吴王的势力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也就是一文一武。
蓝玉手握重兵,且是常氏一脉,咱们暂时动不了他。
但他的软肋,在户部!”
齐泰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半空中。
“在林默!”
“林默?”
黄子澄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解。
“齐大人,这林默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
他搞出来的那套网格记账法,连都察院最精明的老御史都挑不出半个铜板的错漏!
整个江南查隐田的账目,被他做得如同铁桶一般。
咱们去哪抓他的把柄?”
“黄大人,你只看到了林默的账本,却没看透林默这个人。”
齐泰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林默此人,苟且偷生了二十多年,本质上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