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底层的小吏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盯,就是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来,他看着林默从一个八品的主事,一路战战兢兢地爬到了如今正二品户部尚书的高位。

他每个月交上去的密报,堆起来恐怕已经有半人高了。

但那半人高的密报里,每一条的内容几乎都如出一辙:

林默无异常,账目干净,不与任何人私交,拒绝所有拉拢。

陈珪其实曾无数次犹豫过。

在这大明官场,暗卫想要立功升迁,最快的捷径就是在密报里“添油加醋”。

只要他随便罗织一点罪名,以皇上那宁错杀不放过的性格,绝对不会去仔细查证。

而他陈珪,就能踩着林默的尸骨平步青云。

但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陈珪在夜巷里叹了口气。

别人都以为林默把半个烧饼供起来是因为贪生怕死,是个毫无风骨的懦夫。

但只有他这个全天候躲在暗处观察了二十五年的“假人”知道,林默是真的守规矩。

林默在面对那些手握免死铁券的开国功臣时,敢用最生硬的理由把违规的账本砸回去。

哪怕得罪全天下的权贵,他也绝不在账面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额。

这不是怕死就能做到的。

这是一种对大明律法和国家底线近乎变态的坚持。

这一点,让陈珪这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暗卫,心底都生出了几分无法磨灭的敬意。

“林大人,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啊。”陈珪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

老皇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从暗线递上来的密报。

太子朱标的离世,带走了他这个老人心里最后的一丝温情。

如今的朱元璋,就是一头失去了最心爱幼崽的孤狼,对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致命的警惕。

“熥儿醒了。”

朱元璋将密报随手扔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不读书,不去太庙哭陵,刚醒过来就派人去查户部的账?还专门查林默的底细?”

灰袍太监总管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主子,吴王殿下年少,或许只是对国朝钱粮一时起了兴致。”

“一时起了兴致?”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听得人后背发凉。

“十四岁的皇孙,去查一个五十多岁的孤臣底细。

这若是没人在背后教唆,他能想得起户部那个只知道打算盘的老滑头?”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册立允炆为太孙,本就是为了稳定朝局。

允熥那孩子性格软弱,背后却站着蓝玉那些骄兵悍将,这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现在这个火药桶不仅没被打击倒,反而开始把手伸向了掌握天下命脉的户部!

“有意思。”

朱元璋转过身,眼底的杀机一闪而逝,却又迅速被一股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林默这块石头,连李善长和胡惟庸的账都不买,咱倒要看看,熥儿能不能啃得动。”

老皇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朱砂笔。

“传旨给暗卫。”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如冰。

“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接触。

咱倒要看看,咱的好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若只是想学理财,林默倒是个好师傅。”

“但他若是想借着户部的钱粮结党营私……”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