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陈珪身上的那种谄媚、愚钝、胆小怕事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的脚步变得极为轻盈,落地无声。

那双绿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光芒。

他快速穿过三条交错的死胡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破败不堪的民宅门前。

陈珪抬起手,用指关节在粗糙的木门上敲击。

三长,两短。

没有任何回应,但三息之后,木门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珪闪身而入,木门迅速合拢落闩。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屋顶几片破瓦处漏下的微弱星光。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胡须,面容阴柔,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此人,正是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总管,也是掌管着大明最隐秘情报网络的无名暗影。

陈珪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有消息?”灰袍太监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直刺耳膜的冷意。

“回公公,今日吴王殿下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点名要看林尚书经手的卷宗。”

陈珪低着头,语速平稳且极度精准地如实禀报。

灰袍太监把玩铁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王前两日刚因为太孙册立之事惊厥昏迷,这刚醒过来不安心静养,怎么突然去查户部的一个尚书?”

太监冷哼了一声,

“还有呢?”

“林尚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陈珪继续汇报道,

“他接到折子后惊恐,下令户部所有人远离东宫偏殿。”

“林默最近有什么异常?”

“没有。”陈珪回答得干脆利落,

“照常核账,照常给御饼上香,只是最近上的香比以前多了。”

“多了多少?”

“从三炷加到了六炷。”

灰袍太监听到这个数字,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阴柔脸庞上,嘴角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给半个发霉的烧饼上六炷香?

这户部尚书的做派,简直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却又诡异得让人不得不深思。

“知道了。”

灰袍太监将铁核桃收入袖中,站起身,

“吴王殿下的动作,还有林默的反应,咱家会如实禀明主上。

你回去继续盯着。记住你的本分。”

“下官明白。”

陈珪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这间阴暗的民宅。

重新走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陈珪裹紧了身上的常服。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些旧事。

洪武四年。

那年他只有十八岁,是个刚刚通过地方考核被调入京师户部的底层检校。

入京的第三天夜里,他在睡梦中被一块破布蒙住脑袋,强行带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

摘下头套时,他看到了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男人。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得失禁的他,语气森寒如铁。

“从今天起,你只有一位主子。

不是六部尚书,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本人。”

“皇上让你盯着户部新来的那个主事,林默。”

“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钱,写过什么字,你都要记录在案。

每月密报,不得遗漏半字。

做不好,夷三族。”

十八岁的陈珪吓得浑身发抖,他疯狂地磕头谢恩接下了这桩差事。

因为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