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外那条官道早被踩烂了。
昨晚上又落了场冻雨,烂泥上挂了层薄冰。
陈述拉着缰绳慢慢往前挪,手边牵着匹瘦得能见骨头的黄骠马。
这马是皇甫嵩营里不要的老货,跑是不太能跑了,胜在脾气稳且耐力还行。
张宁把灰袍子裹得紧紧的,落在他右后边半步的地方,后面那几个狂热派手里还拎着残破家伙,脚步声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块上。
刚离营地不到三里地,路边那棵死槐树底下就横了个人,不是昨晚见的那个洛阳文士,是个穿短打的瘦汉子。
这人下盘扎得很稳,刚好堵住官道收窄的小弯,他不肯动,马确实过不去。
汉子奔着马头走过来,手虚抬着拱了拱,他脚上那双包边快靴虽然沾了泥点子,但能看出边角还是干净的。
这种味儿,通常只有在衙门和胡同里钻的人才有。
那汉子声音发沉。
“陈先生这是急着去哪?昨晚那点事还没说明白,洛阳那头的酒,总得请您尝尝。”
陈述带住马,低头盯着他。
“这荒郊野地的,风大得紧,喝急了容易呛死人。”
汉子往前凑了凑,浑身的劲儿都暗自崩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块暗金色的铜牌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洛阳那边的意思您也明白,病符这玩意太重,您拿着过不了河的,交给我带回去,保准您这一路能走得顺当些。”
陈述把缰绳往手腕上又缠了几道。
“哥们,你这号排到第几个了?”
汉子愣在当场,手悬在那进退两难,脸上明显有些接不住话。
陈述拿手指敲着马鞍。
“洛阳来的人可不少,皇甫将军帐里那是头一个,半夜翻我东西的是第二个,算到你这,领到几号牌了?”
他把语气放平,眼睛盯着远处的林子。
“谁都想替我想明天,可我这人嫌乱,讲究个排队的规矩。”
汉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正要再呲牙,陈述却先伸手去怀里掏摸了一阵,随后把三件东西整齐码在马鞍面上。
“路引是刘玄德给的,他是地头蛇,命也是他保的,再加上这块黄巾几十万人的角令,还有皇甫嵩盖过印的名帖。”
“我在这条道上要是丢根头发,他非得带着兵把方圆十里都掀了不可。”
陈述继续盯着他,目光压的很低。
“东西都在这了,想要病符也成,你回去问问你家那个能做主的,这三道关,他打算先撞哪一个?”
汉子死盯着那三样东西,过了好半晌才往后撤了一步。
“董字后头,那还是有字的。”
他看了一眼陈述。
“陈先生,路引出了涿郡就成废纸了,洛阳那门坎,从来不是靠这玩意能跨进去的。”
陈述把东西又重新塞回怀里,手在胸口按了按。
“弄了半天,你不是想打架,是来传话的啊。”
他顿了一下。
“真要跨不进去,我就在洛阳城门口支个小摊,专卖你们领的号牌,下一个再来拦我的记得带点礼,空着手可不像样。”
汉子变了脸色,扭头就把路给让开了,一头钻进林子里没了影。
张宁路过那棵死树,原本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慢慢松开。
“那人刚才憋着一股劲,话倒像真的,那个董字后头肯定还藏着人。”
陈述整了整衣领,心里算计着那几样东西的分量。
“那就让他们一个一个报名字,我这叫可劲儿唬人,主打一个少动手多动嘴。”
等到了城门官道那头,陈述又把马勒住了,驿亭外头。
关羽正杵在路中间,手里攥着把刚打出来的手环首刀,刀片子反光晃眼,周围的冷雾都像是被震散了。
张飞蹲在石头墩子上,怀里揣着个大酒袋子,还在那忙着啃麦饼。
陈述翻身跳到地上,腿被震得麻了一下,关羽大步走过来,把那把连鞘的刀往前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