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民里有人不对劲。”
她的声音压的极低,只够陈述听见。
“刚才跪下去的时候那人眼睛不红,他在看四周,不在哭,膝盖落地比别人晚半拍。”
陈述脚步没停。
“哪个位置?”
“左边第三排那个干瘦的,穿着破棉袄,手里还攥着个破木碗。”
陈述余光扫过去,人群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干瘦男人正在往后缩,这动作很小,混在一堆哭嚎的残民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脚跟离地的方式不对。
脚尖先落,重心后移。
是陈三教出来的走法。
陈述没有动,现在抓一个不如先跟着。
马蹄声从营地方向传来,一名斥候骑着一匹瘦马小跑过来,翻身下马时手里多了一张折成三指宽的名帖,封口用火漆压着。
他走到陈述面前把名帖递过去,嘴上说的话和眼神里的意思完全是两回事。
“皇甫将军营中有人想见先生一面。”
陈述接过名帖,火漆上压着皇甫嵩的私印,帛面皇甫二字端正有力,这是军中正式的行文格式。
简雍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名帖是皇甫嵩的,问话的人可是洛阳那边来的。”
陈述拇指摩挲着火漆边缘。
“简先生觉得他会问什么?”
“问天公病符的下落。”
陈述不说话了。
人群里那个干瘦男人往前挤了一步,动作很隐蔽,正常人注意不到。
张宁注意到了,她侧了半个身位,用肩膀和灰袍的宽幅挡住陈述握着名帖的手,借着风势刚好把那个方向从人群视线里切断。
干瘦男人又往前半步,独臂老卒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眼力好,而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跪,只有这个人的膝盖没沾泥。
老卒一把按住那人肩膀,另一个残兵从旁边锁臂,直接把人摁进泥里。
干瘦男人没反抗,他仰起脸,脸上的笑容在这个场合显得十分诡异,目光越过老卒肩膀直直落在陈述脸上。
“你手里那些破东西,也就搁这广宗城里管用。”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接着出声。
“出了广宗,洛阳那边不止一个人在等着你。”
老卒一拳砸在他颧骨上,男人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但脸上的笑根本没散。
陈述蹲下去与他平视。
“陈三那孙子让你来的?”
干瘦男人没有回答,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真当他跑了,他压根没跑,他往洛阳去了,你手里的符可保不了你太久啊。”
说完他闭上眼,似乎这趟差事已经交代完了。
陈述站起身把名帖塞进袖口。
洛阳,不止一个人,张角临终交代的那个方向,陈三走的那条路,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汇到了同一个点上。
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裹着血腥气和战鼓的尾音。
他现在怀里揣着角令以及病符还有残玉和皇甫嵩名帖这四样东西,每一样背后都站着不同的人,每一样都在往他脖子上套绳索。
断沟前,大义先生的喊声还在人堆里传,残民已经开始往他的方向移动,这不是被驱赶,而是主动跟着。
陈述想拦,根本来不及了,名声这东西一旦起了头,就不是自己能轻易压住的。
远处辕门后面,刘备收回了视线。
他站在营墙阴影里,双股剑斜挂腰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刘备偏过头对着身后一个面目普通的灰衣杂役低声开口。
“去查一下甘梅的弟弟现在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