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要有,但不能太强。太强,鞑靼会退缩;太弱,鞑靼会怀疑。所以,要抵抗得恰到好处——让鞑靼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撕开我们的防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本帅会派出小规模骑兵,与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骑兵进行接触战。”
“每次接触战,只投入少量兵力,用燧发枪和子母炮进行有限的抵抗,然后逐渐后撤。”
“要让鞑靼觉得,这里的守军确实在抵抗,但兵力不足、火力不够,逐渐支撑不住。”
“接触战的规模和频率,由本帅和宁夏军仇钺将军共同商定,但必须让鞑靼产生‘有机可乘’的判断。”
王镇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沉稳和笃定:“军长,属下明白了。”
“粮仓搬空,诱饵留下,火药埋好,接触战打输,一步一步把鞑靼引进来。等他们深入河套,四路合围,一举歼灭。”
曹雄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但这件事,不容易。”曹雄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风险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沉重,“诱敌深入,最怕的是什么?是鞑靼不深入。”
“如果鞑靼打了几场胜仗,抢了几个空粮仓,觉得差不多了,带着抢到的东西撤回去——那我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所以,我们不能让鞑靼觉得‘差不多了’。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还有更多的东西可以抢。”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落在榆林、绥德、米脂三座城池的位置上:“粮仓搬空,但城池还在。”
“城里有百姓,有商铺,有工匠,有牲畜。鞑靼如果冲进城里,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的。”
“所以,只要城还在,鞑靼就会觉得还有东西可抢。只要他们觉得还有东西可抢,他们就会继续深入。”
张翼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掂量那番话背后的风险:“军长,如果鞑靼真的冲进城里呢?城里还有百姓。”
曹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他的目光在那片刻里变得更深、更沉:“榆林、绥德、米脂的百姓,在此之前会分批向后方转移。”
“先撤老人、妇人、孩子,再撤青壮。等鞑靼来的时候,城里只留少量守军和一部分愿意留下的青壮。”
“守军和青壮依托城墙和巷子抵抗,打一阵,然后撤。城里的商铺、粮仓、牲畜,留给鞑靼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鞑靼冲进城,发现城里的粮仓是空的,但商铺里还有货物,百姓家里还有牲畜。”
“他们会继续抢,继续往深处走。等他们深入河套,四路合围发动,他们就回不去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张翼、李鼐、王镇三人各自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标注着城池和粮仓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计划重新过一遍。
李鼐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可选项都算过一遍之后才会有的审慎:“军长,属下有一个问题。”
“如果鞑靼不来呢?如果他们不去榆林、绥德、米脂呢?”
“如果他们只是在边墙外骚扰,抢几个边堡就走呢?”
曹雄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如果他们不来,那我们就等。”
“等他们来,鞑靼缺粮,缺到活不下去才南下。”
“他们不会只在边墙外抢几个边堡就走——那点东西不够他们撑过冬天。”
“他们一定会深入,一定会朝着榆林、绥德、米脂这些大城去。”
“因为只有那些大城,才有足够的粮食和物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笃定:“如果他们不来,那我们就再败几场。”
“再败几场之后,他们会觉得延绥的防线确实撑不住了,他们会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撕开口子。那时候,他们就会来了。”
王镇微微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军长说得对。鞑靼南下,是为了抢东西。”
“他们不会满足于抢几个边堡。他们会一直往深处走,直到抢到足够过冬的东西。所以,只要我们把诱饵放得足够好,他们一定会来。”
曹雄看着王镇,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王守备说得对,所以,我们要把诱饵放得足够好。”
“榆林、绥德、米脂三城的粮仓,就是最大的诱饵。只要鞑靼知道那三座城里有粮,他们就一定会来。”
他重新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沉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粮仓清空,五日之内完成。”
“诱饵留下,火药埋好,安置完毕后绘图上报。”
“接触战从明日起开始部署,本帅会亲自安排骑兵的规模和频率。”
“你们各自回去之后,把命令传达下去,但只传达到守备一级。”
“不要告诉下面的将士具体计划,他们只需要知道——粮仓要搬空,城要守住,鞑靼要打。其他的,不需要他们知道。”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他们的动作各不相同——张翼沉稳有力,李鼐清瘦而敏捷,王镇干脆利落——但他们的姿态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笃定。
“末将遵命。”三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在签押房内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