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北方那片漆黑的旷野上,但他的脑海里却在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粮仓怎么清,诱饵怎么留,火药怎么埋,骑兵怎么派,败仗怎么打。
每一件事,每一个环节,他都过了不止一遍。
三个人陆续到了,榆林守备张翼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在延绥镇守了将近二十年,和蒙古人打过无数次交道。
他脸上的那道旧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那是十年前在红柳滩一战中留下的。
绥德守备李鼐比他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一把短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在边关守了十几年,杀过的人不比任何老兵少。
米脂守备王镇年纪最大,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
他在米脂守了二十多年,对那里的每一座粮仓、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
三个人走进签押房的时候,看到曹雄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三份已经封好的军令。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些军令上,然后抬起来,看向曹雄。
曹雄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伸手把那三份军令拿起来,一份递给张翼,一份递给李鼐,一份递给王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都看看。”
三个人各自拆开军令,低头看了一遍。
张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鼐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王镇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个人看完了,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汇聚到曹雄身上。
张翼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掂量那份命令的分量:“军长,粮仓清空,属下明白。但那些火油、火布、火药、炮弹,埋进空粮仓里,是要做什么?”
曹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冬的井水。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张守备,你说,鞑靼南下,最想抢的是什么?”
张翼愣了一下,然后回答:“粮。”
“对,粮。”曹雄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沉稳之中有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鞑靼南下,就是为了抢粮。”
“他们缺粮,缺到活不下去,所以才南下拼命。所以他们的第一目标,一定是我们的粮仓。”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们把粮仓搬空,在空粮仓里留下诱饵,再在诱饵旁边埋下火油、火布、火药、炮弹。”
“那么当鞑靼冲进粮仓,争抢那些诱饵的时候,只要有一根火把,或者一次误触,整座粮仓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度:“数百鞑靼骑兵被烧死在粮仓里,他们的战马、兵器、粮袋、辎重,全部化为灰烬。而他们自己,连一粒粮食都抢不到。”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张翼的眼睛亮了,李鼐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王镇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李鼐第二个开口,他的声音比张翼更轻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一份已经反复计算过的账目:“军长,属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粮仓搬空,诱饵留下,火药埋好,鞑靼冲进来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命也埋在这里。”
曹雄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但还有一件事——光埋火药还不够。我们要做的,是把鞑靼引到河套深处,让他们越陷越深。”
他站起身来,走到签押房左侧的墙壁前,拉开一块遮在墙面上的布帘。
布帘后面是一幅巨大的舆图,用牛皮纸绘制,边角处已经被翻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的折痕已经发白了。
舆图上标注着延绥镇的山川、城池、关隘、粮仓、驿站,以及河套地区的地形和鞑靼骑兵可能南下的路线。
他的手指落在榆林以北的位置,沿着边墙一线缓缓移动,经过绥德、米脂,最后停在河套平原的中央。
“本帅已经接到了都督的军令。”
他的声音在签押房里回荡着,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都督的计划是四路合围。”
“延绥军和宁夏军从正面堵截,大同军从东侧包抄,甘肃军从西侧包抄。等鞑靼深入河套之后,四路合围,一举歼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河套平原圈在中间,然后沿着圆圈的外沿点了四个点,分别标注延绥、宁夏、大同、甘肃。
“但要做到这一点,鞑靼必须深入河套。如果鞑靼不深入,四路合围就无从谈起。所以,延绥军和宁夏军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守住边墙,而是引诱鞑靼深入。”
张翼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引诱鞑靼深入?军长,怎么引诱?”
曹雄的手指从河套平原移回到边墙一线,停在榆林以北的几个位置上:“鞑靼的目的是抢东西。他们南下,是为了抢粮、抢畜、抢人口。”
“所以,他们一定会朝着物资最集中的地方去。”
“榆林、绥德、米脂,是延绥镇最重要的三座粮仓所在地。”
“只要让鞑靼觉得这三座城的守军不足、有机可乘,他们就会深入。”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所以,本帅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把粮仓搬空,留下诱饵,埋下火药。第二,在鞑靼来的时候,打几场败仗。”
“败仗?”李鼐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细节时才有的审慎,“军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故意输?”
“不是故意输。”曹雄摇了摇头,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沉稳之中有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是打一场看起来像真的、但最终会输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