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人味藏在看不见的细节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于易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把自己关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房间。

郭昌河放下了笔,周明端着剧本的手停在半空。

后排,陈成锐转着墨镜的手也慢了下来。

三秒钟。

于易睁开眼。

他的眉头拧紧,眼神里翻上来一层东西。

那是挣扎,是不忍,是一个人面对良心拷问时的撕扯。

他的右手用力攥起,指节紧绷,攥到一半又缓缓松开,松开后又攥住。

整个面部肌肉都在为那一点“破例”做铺垫,沉重,挣扎,仿佛背负着千斤重的道德抉择。

这是话剧舞台上的标准演法。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每一寸情绪都饱满。

“停。”

林阙的声音从音响里压下来。

于易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那个攥拳的姿势,眼睛睁着,却不敢回头看屏幕。

“太重了。”

三个字砸下来。

于易的眉头松开一半,脸上浮起一点茫然。

他自认为这是这场戏里最难、也最出彩的处理。

挣扎、不忍、破例,层层递进。

林阙没给他喘息的空当。

“你刚才演的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摁得很实。

“一个普通人,看见路边一个快要没了的小孩,会挣扎,会不忍,会在救与不救之间反复横跳。

因为他没见过几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可赵吏不是。”

“他活了一千年。”

“他送走的亡魂,你拿数字去数,数不清。

婴儿,老人,饿死的,病死的,横死的,寿终正寝的。他什么没见过?”

“对他来说,死亡不是天大的事。死亡是日常。是他每天上班要处理的活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周明缓缓抬起头。

“你把‘破例’演得这么挣扎,这么痛苦,等于告诉观众:这个鬼差对死亡还很敏感,还会大惊小怪。”

林阙顿了一拍。

“那他这一千年白活了。”

于易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剧本,手里那支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悬在了纸面上方。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陈成锐指尖转着墨镜,翘着的二郎腿晃得吊儿郎当,

身子懒懒散散往前倾,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过如此”的嘲讽,

故意把声音放得刚好让全场都能听见。

“造梦师先生。”

他开口了,姿态放得很高,像是终于逮到了一个可以展示自己的机会。

“我插一句啊。我看了这么多戏,也演了这么多戏,有点心得想分享。”

郭昌河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的方向,又看了看陈成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对方背后的资方,他得罪不起。

陈成锐没察觉郭昌河的脸色,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你说赵吏对死亡麻木,这个我认同。但是观众不认同啊。”

他摊了摊手。

“观众看戏图什么?图代入感。

你让演员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观众怎么知道他内心有戏?”

“我建议,这里加个特写。

眼眶泛红,或者咬牙切齿,把那个‘破例’的分量演出来。”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观众一看,哦,这个鬼差心软了,他在跟规矩对抗。

这样才有张力,才有泪点,下沉市场最吃这一套。”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环视一圈,等着众人的附和。

周明握着笔的手攥紧了。

这种为了煽情而煽情、把观众当傻子喂的流量剧套路,是他从业以来最反感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起这人的身份,硬生生忍住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僵。

林阙没有看陈成锐那边的画面一眼。

他甚至没有去接陈成锐那一长串话里的任何一个点。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反问平平地落下来。

“千年看惯生死的鬼差,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咬牙切齿?”

这句话听不出语气。

但陈成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他脸上扫过。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可正因为没有嘲讽,才更让他难堪。

“这……”

陈成锐的腮帮子动了动,他飞快地组织语言。

“这不是真实不真实的问题,是市场的问题。

你拍戏给谁看?给观众看。

观众喜欢什么,你就得给什么。

现在的市场就是下沉,你不给情绪,观众三秒就划走了——”

“陈少。”

林阙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把陈成锐后面那半句话齐根截断。

“咬牙切齿,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