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站在杜府后院的月亮门前,灰白色的僧袍在晨风中微微浮动,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碾过,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的声响。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个小丫鬟磨磨蹭蹭地来引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恐,一路上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了尘倒是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和煦的笑,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老僧,活脱脱一副慈眉善目、人畜无害的模样。
杜五娘坐在偏厅里,手死死攥着茶盏。她早就听丫鬟报信,说大相国寺的了尘方丈来了,指名要见她。她的第一反应是跑去找杜若,可丫鬟说杜若一早带着宝儿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杜欣还在府里,可她压根指望不上这位大姐。
果然,杜五娘还没走出偏厅,杜欣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五娘,大相国寺的方丈来找你,你可真有本事,连出家人都被你招惹了。你们母女俩在府里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杜五娘抿唇不语,杜欣却依旧不依不饶,声音拔得更高:“爹还在天牢里关着,生死未卜,你倒好,把和尚叫上门来了。你招惹一个和尚是要把杜家最后这点脸面丢光吗?你们母女俩在府里这些年仗着爹的宠幸,没少干龌龊事,如今柳氏死了,报应来了,你倒是连累我们整个杜家!”
杜欣没完没了,杜五娘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绕过杜欣朝偏厅门口走去。
“你去哪?”杜欣在身后喊。
“去见客。”杜五娘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大姐说的对,方丈是来找我的,我不能躲。”
她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客厅。
了尘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笑得杜五娘背后一阵发凉。
“杜五娘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杜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方丈今日来有什么事?”
了尘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半旧的黄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杜五娘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只布包,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贫僧今日来,是为了一桩旧账。令堂柳氏生前与大相国寺有一笔未完的约定,如今令堂仙逝,这约定自然该由五娘子来续上了。”
“什么约定?”杜五娘的手本能发抖。
了尘笑了笑:“杜五娘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令堂生前在寺里求了一道符,价值两万两银钱,她付了一万,尚欠一万。如今贫僧上门,不过是求杜五娘子把这笔尾款结了,天经地义,不过分吧?”
杜五娘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想起那间密室里黄布包裹的符咒,那些写满生辰八字的纸条,以及那碗了尘灌进她嘴里的符水。
她的喉咙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冰凉而黏腻,像一条蛰伏的蛇,吓得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丈,”她抖着声音努力稳住,“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说她欠你银子,可有字据?可有契书?可有旁人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