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鹤,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真鹤点头,抱着尚德退到了岩洞口。她没有走远。她站在风口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海面刮来的风。尚德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嘴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什么。
阿护跪在断崖边,把忠武刀横在膝上,面朝大海。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海,是风,是祖父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向很远的地方去。他想起国头村的海滩,想起比嘉先生就着一盏烛火教他《孟子》的那个夜晚,想起向公在福州会馆后堂里等他回来的背影,想起苗晨曦从那霸带回来的那枚铜哨,想起平良信说过的那句话——那霸是我的家,我把命放在那里。
“向公。”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我该怎么选?”
海没有回答他。风更大了。断崖下面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水花。阿护跪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礁石,和海风对抗着,和夜色对抗着,和他自己对抗着。
一炷香燃尽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跪久了有些僵,他挺了挺脊背,把忠武刀挂回腰间。他转身朝岩洞走去。真鹤还站在风口上,抱着尚德,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神像。
“阿护。”她没有叫他忠武王。在这个没有第三个人的夜晚,她叫他的名字。
阿护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又看着她怀里的尚德。他伸出手,把真鹤和海风一同揽进怀里。真鹤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尚德在两人之间睡得很熟,小脸贴着阿护的胸膛,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留下来。”阿护说。他的嘴唇贴着真鹤的头发,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逃。我要让祖父看见,他的孙儿不是只会写信。”
真鹤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阿护怀里传出来:“我知道。”
阿护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我留下来,但我不会让你和尚德陪死。我会让苗姨带你们走。”
真鹤猛地抬头。她的眼睛里终于起了波澜,像深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被阿护轻轻按住了手。
“尚德不能没有娘。琉球不能没有王储。我留,是我的担当;你走,是你的担当。一个守家,一个守根。这不是逃。这比死更难。”
真鹤盯着他,眼里的光从愤怒慢慢软下来,最后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阿护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海,又像月光。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还笑着说,我不怕。
“我走。”真鹤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两颗钉子,钉在风里。
阿护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海风安静了。他抬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像一柄又薄又长的刀,直直地劈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鳞。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光,像看着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岩洞口,苗晨曦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了。她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枚铜哨,没有吹。她看见阿护和真鹤并肩站在月光下,怀里是熟睡的尚德。她想起很久以前,向德宏站在福州会馆门口,等一个从国头村来的少年。那时候天刚亮,巷口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现在,木棉花已经谢了。可那少年还站在这里,站在海风里,站在一个民族的废墟上,想把它重新立起来。
苗晨曦把铜哨收进怀里。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在夜色里生了根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