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从后半夜就没停过。
先是零星试射。
一发,又一发。
砸在前沿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暗红的火光。
像有人在黑夜里,一下一下敲着所有人的心脏。
没人敢睡。
都抱着枪缩在战壕里,等着那声迟早会来的巨响。
天刚蒙蒙亮,泛着点死鱼肚白。
日军的重炮集群,全线开火了。
炮弹撕裂晨雾。
像泼下来的一场铁雨。
第一波砸在战壕顶上的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从地底传上来的震颤,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牙床麻得打颤,嘴里全是土腥味,碎土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硌得人生疼。
爆炸声叠着爆炸声。
大地抖得像筛子。
战壕被成片掀翻,泥土碎石被抛上半空,又簌簌往下落,像一场黑色的雨。
一发炮弹落在三步外。
整段战壕直接塌了半边。
两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被活埋。
只剩两只沾着泥的手露在土外,手指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旁边的战友疯了似的扑过去刨,指甲劈了,指尖刨出血,也不敢停。
树木被齐腰炸断,燃烧的木片散得满地都是。
浓烟裹着焦糊味往肺里钻,呛得人直咳,咳得眼泪直流。
有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被震得直接吐了。
胆汁都吐出来了,抱着枪缩在坑底,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一脸,嘴里含糊喊着娘。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扇过去,扇得他脸偏过去。
“哭个屁!想死就接着哭!想活命就把枪攥紧了!”
新兵被打愣了,呆呆看着老兵。
过了几秒,才哆嗦着把枪重新抱稳,指节白得泛青。
稀疏的步枪声,在炮火里轻得像蚊子叫。
刚响一下,就被爆炸声吞得干干净净。
日军步兵动了。
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铁丝网,碾过铁蒺藜,轰隆隆直扑接合部。
步兵猫着腰跟在后面,刺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冲近了他们才发现。
阵地上根本没几个人。
汤恩伯的嫡系,早撤得一干二净。
接合部只剩西北军的一道薄防线,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
日军小队长趴在坦克炮塔上,举着望远镜扫了一眼,放下就狂笑。
声音顺着无线电传出去,得意得刺耳:
“果然和情报一样!支那中央军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剩些杂牌在这儿送死!”
指挥所里,尘土顺着房梁往下掉。
孙蔚如攥着电话听筒,指节捏得发白。
他把话筒死死按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扯着嗓子吼,嗓子都劈了:
“汤恩伯!右翼被突破了!增援!我要增援!”
电话那头电流滋滋乱响。
汤恩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敷衍,像在打发要饭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先顶一顶,预备队正在调。”
孙蔚如还想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