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四章:这令人心塞的阴谋解剖论
(二〇九三)
赵从恪沉黑的瞳眸底下似有暗流淌动。他沉默地看着我,最后才张了口, 所说却是惊人:「……百日之内, 我军要攻破开封。」
只见他眼色幽闇地不似玩笑,一句比一句要惊天骇地:「是故, 我军必于此时此地,拔去此支朝廷精锐的禁中之师。」
我瞬间瞠大了眼, 不免怀疑自己两耳所闻。
他垂眼视地,一手负在身后, 一手却端在身前, 语气平淡:「为此,南阳邓州两处陷落之后, 我便决定利用当现时局变, 将错就错, 令其后交战军士半打半退, 佯败莫抗,使朝廷得在半月之内, 一路趁胜,追击至此二州边界,而在此前扎营……」
他将头抬起:「你道如何?为不令领将狄青起疑,我军纵是虚应, 亦使力七分,难免折兵损器。虽不无可惜,惟不舍……焉能有得?」
他目光深深落来,虽似深沉实则翻滚:「……你欲知我军究竟意欲为何?」
他走步向前, 近逼在我的眼前,眼神如刀,彷佛要将我一颗早毛骨悚然惊的心脏凌迟得去罢工。我被他逼退在帐边支柱的木柱上,竟已是进退不能。
他张了口,一字一句地道:「百万之师,无将不惧。」
似乎终于不打算再藏着抑著,既然是我追著想问出答案,那便告诉我也无妨。
「……而襄州河山,两代潜伏。无人比我更熟悉此处每一分的致胜之机。狄青素来谨慎,亦知此理。故纵是一路长胜,又成功合上二路之军,却仅止步于襄州界前整兵观望,不敢贸然进入……岂知,此举亦正合我下怀。」
说著轻声而笑,笑声如同从深渊中爬来的毒蛇:「诱朝廷军近逼至此,别无其它,只为作饵。此饵非置于襄州前,不足诱将阵前独出。大军会合休整观望少须一日,襄州城距此单骑快马急行毋过半日,若设计出独那狄青不可之情况,令他隐瞒动向暂时离营,亦非不可能。待他出营之后,军中无帅,若里应外合,策反小众,以雷霆之势力制住其亲信亲卫,取而代之。如此,凡上令皆成我等代出,则此军便与我军囊中之物无异。」
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不禁汗浃沾背:「……你是想告诉我,你们想将青大哥单独诱出大营,然后趁他不在之时,策反军营?」
「仍不……改口叫他师兄?」他语带嘲谑道。
我对此闭嘴不语,他也不在乎:「……不单在想,而是已成。见到方才那与你的“青大哥”几无异之人,你尚不明白?」
言罢勾唇坦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方于军中有人,早在暗中揣摩那狄青有年,如今一举一动皆不离他之范,非亲信之人,难察觉其间异同。便在此时此刻,此军之中,除已成我方人马外,并无他人知晓这镇南大军的领帅,实已遭人顶冒。你今之所在,便是率先归从我军之营,上下皆为我等所控。你道,若明日天光,传主帅狄青之令,全军拔营,取道西南间谷而行,可有人会提出异议?」他压低了声音,「或者提出者,最终会否屈服在主帅“另有计策”的坚持上头?」
「——不可能!」
虽不知西南间谷是何等地方,但听起来就不是个好地方!
冷汗已然沁湿了夹衫。虽我不信他口中之言,却难免心慌:「青……青大哥他身为镇南军帅将,有什么非他不可的情况,能叫他要独自离营闯城?!更何况即便他不在营中,此镇南军乃京中精锐,岂是这般容易让你们——掌控住与策反的?!纵尔等制住了青大哥的亲信亲卫,可明日一早众人见不到他们,又见命令诡异,难道对发令之人,便不会起疑么?!」
「……十年磨一剑。」赵从恪却回我,语态悠然自若:「我五影阁今日,无论在地方或者朝堂,尽皆久经经营,相附联通者无数。禁中之军,亦无例外。不然,你以为今年初仅凭那卫士颜秀等区区四人,是如何能一路长驱直入杀至禁中寝殿,尚无人能阻?」
颜秀等四名卫士,便是当年润正月元宵之时,火烧中宫之变的主犯,俱皆已死。
先前赵从恪便曾透露,曰这起事件,先头乃是由五影阁的老阁主——也便是他爹,瞒着他策划发起的。连结前后之言,听来竟十分有道理,惊乍之中,细思极恐。
赵从恪话语平淡:「虽经彼一仓促事后,我阁于禁中人手多有折损……不过尾断及时,即便当时那赵祯发觉有异,曾派遣狄青出京密查,也无从能寻出主谋。而后那赵祯因不愿打草惊蛇,乃至更无迹循,故于明面上草草结了此哗变之案,使至今日尚有许多人看不明白,却未曾影响我阁其他尚留存于禁军中的人马。」
说到此处,他略为一顿,仿似想起旁事,眸光似有一瞬深黯:「如今想来,若当初知晓时无管顾其他,仅鼎力助成,或许……」这一句说得竟是低语若蚊,叫人难听清楚。
此人情绪一向反覆难测,可彼时我却明显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几许类似悔意起伏的情绪。
想起方才他宣言欲在百日内攻下开封城时眼目中的沉沉与决然,心中突然兴起一种猜测,脱口便问了出来:「——你为何坚持,要在百日内攻下都城?」
赵从恪似被我牵回过神,视线转落在我的身上。停伫片刻,尔后唇畔缓缓削出一抹看不出深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