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1)
疑心一点一重关,破尽千山亦等闲。
只恐春风吹不入,自将铁锁锁心环。
——段郎《疑心诀》
常香玉失踪了。
这件事发生得毫无征兆。铁山战役大获全胜,郑玄落网,铁鹰残余在朝堂中的内线被名册一一挖出,大理朝局为之一清。段郎本打算趁热打铁,率锦衣卫南下姑苏赴高云翔的寒山寺之约,一举了结与高氏母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可就在大军准备开拔的前一天夜里,常香玉不见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荆安。
那天夜里,荆安照例在苍山脚下的冷杉林里练别离钩第七式。青奴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纠正他转腕的角度。月过中天时,他收钩回鞘,准备回王府歇息,走到常香玉居住的别院外,习惯性地往院内看了一眼——师父的窗台上每晚都会点一盏小油灯,灯芯是柳梦璃特制的安神草药,有淡淡的艾草香气。
可今夜,那盏灯没有亮。
荆安知道,师父会去柳梦璃那里试新配的药,去白苏珍房间尝新制的酒,去段荥那里品新泡的茶;或是去刀王妃那里商量王府的家务,又或者去蓝花宫主那里请教移花宫的教务,偶尔也去曹雪琴那里问问王爷最近有没有给自己任,当然,作为初学带婴孩的母亲,也会带着苁儿去晶儿那里看看炼炼,探讨交流带婴孩的业务。
荆安没有多想。师傅不在家是常有的事。
他回房睡下,打算明日一早再来请安。
第二日清晨,段郎在书房召集众人议事,商讨南下姑苏的行程。常香玉的座位空着。段郎等了片刻,派人去请。派去的人回来说,别院的门虚掩着,屋内无人,床铺整整齐齐,像是昨夜根本没有睡过。
段郎放下手中的羊皮地图,沉默了片刻。
“派人去找。”
一个时辰后,大理王府上下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别院、练功房、后花园的竹林、冷杉林里的老地方、柳梦璃的药庐、刀王妃的佛堂——常香玉常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守城的卫兵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一骑快马出了北城门,马上的人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与常香玉极为相似。守城卫兵认得那是王府的腰牌,所以没有拦阻。
“她一个人走的?”段郎问。
“一个人。”守城卫兵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意识到出了大事,“香妃娘娘没有带任何随从,马鞍上只挂了一个小包袱。”
段郎没有再问。他负手站在王府正厅门口,望着苍山上的积雪,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白苏珍闻讯赶来。她这些天一直与刀王妃品茶论棋,偶尔也会去藏书阁翻看大理历代的刑律典籍——她本是王府的律法顾问,对各类文书案牍有着天生的敏感。高夫人留下的那份名册,经她的手整理出了三份副本,一份交暗卫存档,一份交锦衣卫执行,一份留作备份。她听说常香玉失踪的消息时,正在翻阅一份从郑玄营房搜出来的密信。
“王爷,”白苏珍快步走到段郎身边,手里拿着那封密信,“你看看这个。”
段郎接过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香玉不日当归,旧部已至江南。铁鹰残余,有迹可循。”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展翅的青鸟——那是江湖上“青鸟门”的标记,正是常香玉早年在江南时结交的江湖势力之一。
“这封信是在郑玄营房的密匣里找到的。”白苏珍说,“郑玄虽然与高夫人决裂,但他一直在暗中监视高云翔的一举一动。他的密匣里除了与大理官员往来的账册之外,还有大量来自江南的线报——其中有三份都提到了常香玉。两份是说常香玉独自外出与旧部联络,一份是说高云翔已经盯上了常香玉的旧部。”
段郎捏着密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香玉这些天一直在独自行动。她瞒着我,也瞒着荆安,独自去见了她在江南的旧部。”
白苏珍咬了咬嘴唇。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往段郎的疑心上再添一把柴,但眼下的每一份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常香玉最近频繁地外出,与她在江南的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郑玄密匣里的第三份线报说得很清楚,高云翔已经盯上了常香玉的旧部。这就意味着,常香玉每一次与旧部联络,都可能被高云翔的人追踪。
“香玉为什么要瞒着我?”段郎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白苏珍,“她若要去见旧部,大可直接告诉我。镇南王府、移花宫与别离仙子旧部之间本无恩怨,我也不会拦她。她为什么要独自走?”
白苏珍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那天在茶棚里蒋和的话——“段王爷身边的眼线,地位不低,否则接触不到王爷的核心机密。”当时她和段郎都以为那是高云翔的疑兵之计,故意撒一把疑心的种子让他们自乱阵脚。但如今仔细回想,蒋和那句话或许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常香玉是段郎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她知道段郎的兵力部署,知道他南下姑苏的全部计划,知道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底细。如果她是眼线,高云翔就等于掌握了段郎的一切。
不。白苏珍在心里摇了摇头。常香玉不可能是眼线。且不说她对段郎的感情有多深,单说铁山一战,她的徒弟荆安在巷道里与郑玄搏命,差点被引爆的煤粉仓炸死——如果常香玉是高云翔的眼线,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徒弟冒这样的险。
但这只是感情上的推断。感情在证据面前,是最苍白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