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说,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不是钱,是人情。钱能算清楚,人情算不清楚。算不清楚的债就像一颗没有引爆的雷,埋在你和那个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陆峥站在国安局天台上,看着手机里程陈默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觉得老鬼说得对。
消息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地址收到。”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陆峥能想象他打出这四个字时的样子——坐在某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窗外是江城永远不会真正沉睡的霓虹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把消息往上翻。和陈默的聊天记录不长,寥寥十几条,全是任务相关的简短信息,时间跨度将近两年。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东西已放老地方。”再往上是去年冬天的——“目标出现,暂不行动。”每一条都冷得像公文,没有一丝私人情感的痕迹。但陆峥知道,陈默故意把消息控制在任务框架内,是因为他不敢越界。一旦越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冲垮。
那些东西是什么?是警校食堂里他抢走陈默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时陈默骂的那句脏话,是毕业晚会上两个人合唱《男儿当自强》时跑了调的第三句,是在训练场上互相比拼到脱力、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时陈默忽然说的一句话——“陆峥,咱们这辈子,别做对不起良心的事。”那时候的星星很亮,风里有青草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干爽气息。那时候他们还相信很多东西。
现在陈默要做的事,恰恰是良心让他去做的——但代价可能是命。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夏晚星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美式,给陆峥的;一杯是拿铁,给她自己的。她把美式递过去,靠在栏杆上,顺着陆峥的目光望向远处。江城的清晨灰蒙蒙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对岸的高楼遮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穿过雾霭,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叹息。
“老鬼跟我说了陈默的事。”夏晚星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真的相信他?”
陆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开。他没有立刻回答。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想起昨天审讯结束时陈默说的最后一句话——“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到操场来,咱俩再比一场。”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心知肚明。陈默不是在约一场枪法比赛,他是在说: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
“我信。”陆峥说,“因为如果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他不是叛徒——他是一个被错误引导到对立面、却始终保留着最后一丝良知的自己人。这比叛徒更危险,也比叛徒更有用。”
夏晚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耳机,放在陆峥手心里。“给他准备了一条加密通讯线路。频道是零九幺七。不管他愿不愿意用,至少给他留一扇门。”她顿了顿,“零九幺七是你们警校的校庆日?”
陆峥握紧了那枚耳机,金属外壳在他掌心里迅速被体温焐热。“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算查。警校荣誉墙上挂着你们的合影,旁边就标着日期。”夏晚星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你俩那时候真年轻。”
“现在老了?”
“现在是旧了。”她说,“旧了的东西,才有故事。”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陆峥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也是在天台上,也是这样的清晨,那时候他们还在互相试探,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绕三个弯。现在她把加密耳机放进他掌心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没有再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