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杳无名】

她替那个郡王筹谋。

替他结交人脉,替他收拢朝臣,替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梦里的揽芳华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

她明明是后来才被卷进去的人。

却偏偏,被叶宛亲自点了名。

“我自从生了建成之后,身子大不如前,怕是没几年活头了......揽将军之女,可为继后之选。能为陛下镇住宫中,前朝。”

就这一句话,她先进了宫。

不是皇后。

不是王妃。

而是惠贵妃。

因为那时的叶宛已是元后。

她病着,瘦着,坐在凤座上却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华。

她看着揽芳华,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

像是只在为这天下和后宫安排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再后来,叶宛死了。

谥号孝贤。

揽芳华便成了皇后。

她梦里看见自己戴着满头金银珠翠,穿着最繁复庄严的凤袍,坐在中宫的高座上,接受万民叩拜。

她有三个子女。

长女沈华裳,端庄秀美。

长子沈朝仁,聪慧至极。

幼子沈朝卿,少年风流。

她长得娇美,家世显赫,帝王对她也算尊重。

她看上去,样样都好。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偏偏,头顶始终压着一个元后。

叶宛死了。

却也没死。

她像活在皇帝心里。

梦中的皇帝,会尊重揽芳华。

会给她后位。

会让她生儿育女。

却永远不会像对叶宛那样对她。

更要命的是,这份偏心,不只给了一个死去的女子。

还给了元后留下的那一脉子嗣。

揽芳华梦见自己的儿女,从小就活在东宫的阴影之下。

沈朝仁明明聪慧异常,却不得不藏拙。

要装作贪欢好色,沉迷声色犬马。

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梁王家的这位嫡长子不过是个不中用的纨绔。

揽芳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她没有办法。

因为废太子那一脉死绝之前,她的儿子一旦冒头,便是催命符。

沈朝卿从小也是一样。

明明生得好,学得好,什么都明白。

却一辈子都得装成玩世不恭的模样。

她的女儿沈华裳,自己更是护不住。

东宫的人说抢她东西就抢,说欺就欺。后来华裳还毁容了,这让揽芳华心痛的睡不着觉。

东宫甚至一次次下手想杀她的孙辈。

每回东窗事发,拿出来的总是元后的旧物。

一件凤袍。

一件嫁衣。

一块玉佩。

然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看着那些东西,便总会心软。

可被伤害的,却是她的孩子,她的孙子孙女。

梦里的揽芳华气得浑身发抖。

她明明是皇后。

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却像永远在替另一个人守着这个后位。

她可以高贵。

可以端庄。

可以贤良。

可以隐忍。

唯独不能做自己。

最叫她窒息的,是她忽然发现——

从头到尾,竟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揽芳华突然觉得浑身发抖,冷的瑟缩起来。

没有人喊她一声芳华。

没有人像爹娘那样,唤她的小名。

她是惠贵妃。

是皇后。

是母后。

是娘娘。

是惠安皇后。

却偏偏不是揽芳华!

梦做到这里,她几乎是从榻上惊坐而起。

冷汗湿了里衣。

天还没亮,帐子里黑漆漆的。

揽芳华捂着胸口喘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梦里受了多少委屈。

而是因为那种没有名字的感觉,太可怕了。

“活了一辈子,到死都只是一件华贵的摆设?”

她哭得悄无声息。

第二日一早,眼睛还红着。

揽夫人一见便慌了。

“怎么了?”

揽芳华刚要说梦,外头却传来通报。

“夫人,叶家来人了。”

“还有......恪郡王。”

揽芳华的指尖一下就凉了。

她抬起头,竟有种荒谬至极的宿命感。

待她换了衣裳,到花厅时,叶宛已经坐在那里了。

果然如梦中一般。

清贵,美丽,通身气度叫人挪不开眼。

她身边坐着那位恪郡王。

年纪还轻,神色却沉,眼底压着常年不得志的阴郁和警惕。

他生得极好。

可比起寻常世家公子的温雅,那种锋利更重一些。

他看见揽芳华时,眼里有一瞬复杂。

像不愿。

又像不得不来。

揽将军和揽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都不算好看。

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

怎么肯让她去做什么侧妃。

还是郡王侧妃。

叶宛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

“今日前来,是为郡王求娶揽姑娘。”

揽将军的眉头当场就压了下去。

“求娶?”

“叶姑娘说得倒轻巧。”

“我揽家的女儿,难道要去做个侧妃不成?”

恪郡王的脸色更沉了些。

叶宛却神色不变。

“将军所忧,我明白。”

“可我既敢登门,便不是来空口白牙画饼的。”

花厅里安静得有些发紧。

叶宛看了揽芳华一眼,又继续道。

“如今局势如何,想来将军比谁都看得清。”

“郡王若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既如此,何不索性搏一搏。”

揽将军冷笑。

“你叶家想搏,便来拉我揽家下水?”

叶宛轻轻摇头。

“不是下水。”

“是同舟。”

她说这话时,竟有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叶家会倾尽全力扶持郡王上位。”

“若败,自是万劫不复。”

“可若成——”

她顿了顿。

“揽姑娘便是皇后。”

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

花厅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恪郡王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了。

揽将军脸色难看得厉害。

揽夫人更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儿。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门前那跛脚和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喊出来的那句“未来的皇后娘娘”。

揽夫人依旧摇头,态度坚决,“王妃娘娘说笑了,若你们事成,皇后这个位置是您的,您才是正妃,难道您要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吗?”

叶宛又道。

“我生下孩子之后,便身子越发亏虚......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一出,连恪郡王都猛地转头看向她。

叶宛却像早已认了命。

“我若死,后位空悬。”

“揽姑娘家世足,容色盛,性情也稳,最合适。”

“更何况......”

她目光落到揽芳华身上,带着某种洞穿般的清明。

“她还能活很久。”能替她陪伴丈夫许久。

揽芳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冷。

这场景,和梦里太像了。

像到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醒。

揽将军沉声道:“此事重大,我要先问过芳华的意思。”

叶宛点头。

“应当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揽芳华身上。

她站在厅中,手心有些凉,心却慢慢定了下来。

梦里那一辈子的窒息、隐忍、无名、委屈,像潮水一样从她心里翻过去。

她忽然就不怕了。

甚至还很清醒。

她看着叶宛,也看着那位梦中曾做她夫君的恪郡王。

那人果然脸色阴沉,眼底压着极复杂的情绪。

他大约是真的不愿意。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心思谈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