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杳无名】

这是几乎五十年前的故事了。

“夫人,给老衲一口水喝吧。”

那是个夏日正午。

揽将军府门前热得发白,日头像是直直压在青石地上,连院墙边的树叶都晒得打了卷。

门房本要把人轰走。

因为那和尚看着实在古怪。

一身破旧僧衣,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脚上穿着草鞋,一只脚明显跛着,走路时一高一低,极不稳当。

脸倒不脏,只是瘦得很,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看人时总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像是看得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门房皱着眉。

“去去去。”

“讨斋饭去别家,咱们将军府门前不是你待的地方。”

那和尚也不恼,只双手合十,轻轻念了声佛。

“老衲不要饭。”

“只求一口水。”

这话正好叫路过的将军夫人听见了。

揽夫人一向心善。

她出身也不低,却从不拿乔,对府中下人都和气,对外头这些穷苦人也总愿意抬一抬手。

她看了那和尚一眼,见对方面黄肌瘦,嘴唇也干得起皮,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去端碗凉水来。”

婢女应了一声,很快便把水端来了。

那和尚接过水碗,没有立刻喝。

倒是先朝将军夫人深深行了一礼。

“夫人大善。”

揽夫人笑了笑。

“不过一碗水,算什么大善。”

和尚低头,刚把碗举到嘴边,院里忽然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娘!”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她便是幼年的皇后。

她那时不过六七岁,生得雪白娇嫩,眉眼极盛,穿一身水红小裙,发间缀着两串细细的珍珠流苏,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像枝头最鲜的一朵花。

不是旁人,正是揽将军唯一的女儿,揽芳华。

揽家满门煊赫。

揽将军手握五万禁卫军,是天子最信重的武将之一。

这么多年,府里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因而夫妻二人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偏偏这小姑娘还争气。

生得好看不说,性子也活泼明朗,从小就像带着光。

谁见了都要说一句。

“揽家这是养了个金凤凰。”

这会儿,揽芳华跑到母亲身边,额前都出了点细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娘,我刚刚抓到一只蓝翅膀的蝶。”

揽夫人拿帕子替她擦汗。

“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着。”

揽芳华正要说话,那跛脚和尚却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下一瞬。

他手里的水碗“啪”地一声落地。

瓷片四溅,水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还没等门房发火,那和尚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颤。

他死死盯着揽芳华,声音抖得厉害。

“皇后......”

“这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啊......”

揽夫人脸色骤变。

“住口!”

四周婢女、门房也都愣住了。

那和尚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嘴里还在喃喃。

“凤仪天下......”

“母仪四海......”

“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揽夫人一把将揽芳华拉到自己身后,心都凉了半截。

这种话,放在寻常人家里只是荒唐。

可放在揽家,却不只是荒唐,简直是催命。

皇后?

什么皇后?

揽家手握禁军,本就最忌惮与后位、储位扯上关系。

若叫有心人听了去,谁知道会引来怎样的祸事。

揽夫人脸色沉得吓人。

“来人。”

“把这个和尚带下去。”

“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立刻乱棍打死。”

众人一惊,齐齐跪下。

“奴婢不敢。”

“小的不敢。”

揽芳华还小,根本不懂这“皇后”二字有多重。

她只缩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小声问。

“娘,什么是皇后呀?”

揽夫人低头看她,心里却忽然像堵了块石头。

这之后,揽夫人果然有些不一样了。

她还是疼女儿。

可那份疼里,总像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忧心。

看她学女红,会发呆。

看她对镜试簪花,会发呆。

看她在院里笑着追扑流萤,也会发呆。

夜里,揽将军回房时,常常见妻子靠在床边叹气。

“你说,那和尚说的,若真有几分准......”

揽将军本不信这些,可事关女儿,也难免皱眉。

“胡言乱语罢了。”

揽夫人却轻轻摇头。

“我不是怕她贵。”

“我是怕她若真走到那一步,还能不能过得好。”

揽将军沉默了。

他在军中杀伐果断。

可提起女儿,声音也会不自觉低下来。

“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也总能护她几分。”

揽夫人苦笑。

“宫里那地方,是你五万禁卫军都伸不进去的地方。”

这话一落,连揽将军也不说话了。

揽芳华起初不明白。

她只觉得最近父母总有些心不在焉。

娘看着她时,眼神时常复杂得很。

爹也开始格外留意她身边往来的所有人。

她歪在榻上吃葡萄时,还会很疑惑地问贴身婢女。

“你说,我最近是做错什么了吗?”

婢女忍着笑。

“姑娘哪有做错什么,老爷夫人分明是太疼您了。”

揽芳华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她本就是个心宽的性子。

没一会儿便把这事忘到脑后,照旧赏花、骑马、投壶、看账、逛铺子,活得像团最热闹的火。

她是将军府的独女。

自小便被教得和寻常闺秀有些不同。

女红会。

诗书也读。

但更要紧的是眼界。

揽将军常把她抱到书房,让她看军报,看边图,看各地送来的物价册子。

揽夫人则教她人情世故,也教她管家理事。

“女子活在世上,不能只会笑。”

“会看人,会看账,会看局势,才不至于将来什么都由着旁人摆布。”

揽芳华听得认真。

她不是那种只爱珠钗裙裳的姑娘。

她当然爱漂亮,也爱热闹。

可她也喜欢听父亲说军营里的事,喜欢看各州来的稀奇物件,喜欢想这人间到底还有多少她没见过的繁华。

所以十六岁那年,她本来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很鲜亮。

她会嫁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

或许是将门子弟,或许是世家公子。

总之,对方得有点真本事,也得肯和她好好说话。

她不求什么母仪天下。

她只想活得痛快。

可偏偏,那一年,她做了一个梦。

那梦太长了。

长得像把她一生都活完了。

梦里,她嫁给了一个不怎么受宠的皇子。

那个人是刘芳雨生的孩子。

冷宫废妃所出。

连排行老几,她一开始都不知道。

因为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儿子。

在梦里,那个少年总是沉默,眉眼冷着,活得如履薄冰,宫里谁都能轻慢他几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被封了个恪郡王。

所谓郡王。

说是恩典。

实则更像敲打。

可是......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他娶了一个人,恐怕都分不了这么一个讽刺的封号,这么一个郡王的虚衔。

叶宛。

他娶了叶宛。

她是名满京都的贵女。

吏部尚书之女。

安远侯府外孙女。

那时候的叶家,当真是冠盖满京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枝繁叶茂得叫人心惊。

叶宛站在他身边,像一轮最耀眼的月。

冷静,聪慧,清贵,光华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