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田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
“西园寺家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西园寺先生,那可是富士银行的存单,跟现金没有什么两样。贵方要是诚心想买,九成,我可以考虑。”
“三成五。”
健次郎的语气很平淡。
桑田的茶杯在嘴边停住了。他放下杯子,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已经冷了一些。
“西园寺先生,这个价钱,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富士银行可是芙蓉系的主力行,存单就算放到兜町去,也……”
健次郎没有接他的话。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到茶几中间,往桑田那边推过去。
纸上只有一列存单号码,后面跟着日期和一家公司的名字。
“贵社保险箱里,尾号〇四七和〇四八的那两张,九月十二日,同样的号码,也押在新宿一家叫丸荣商事的公司那里。押的人,同样是千代田兴产。”
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桑田盯着那两个号码,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他记得那两张存单,因为它们的面额最大,每张都是一百亿,就放在保险箱最上面。
而同一个号码,不可能存在两张真存单。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家手里的存单是假的,甚至两家都是。
他抬起头,想从健次郎脸上看出点什么,对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说话。
他也没有问这份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西园寺这一年在外面收了多少不良债权,兜町没人不知道,人家能查到丸荣商事,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既然……既然西园寺先生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买?”
“西园寺这一年买了不少这种东西。”
健次郎把那张纸收回来,重新折好。
“有的砸在手里,有的过两年就值回来了。买得多了,总有赚的,不在乎这一笔。”
桑田沉默了很久。他心里那笔账,其实早在看到那两个号码的时候就算完了。
存单要是假的,三协借出去的四百八十亿就全成了废纸,公司都撑不过明年。
存单要是真的,到期那天他也得自己拿着去赤坂支店的柜台,当着富士的面把这件事掀开。
不管是哪一种,第一个被炸到的都是三协。
现在有人愿意出钱,把这颗雷连盒子一起抱走。
“四成。”
桑田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于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三成五。不过今天签字,今天付款。”
健次郎说完,身后的律师已经打开了公文包,把准备好的转让合同取出来,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
桑田看着那几份合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银行还有二十分钟关门。
他还是拿起了笔。
签完最后一页,桑田亲自去办公室把抽屉打开,捧着那只小保险箱回到会客室,当着律师的面把十二张存单逐一清点交接。律师每核对一张,就在交接单上打一个勾。
送两人到电梯口的时候,桑田的腰弯得比迎接时还低。
“西园寺先生,今天辛苦了。改天一定请您赏光,我在银座有一家熟悉的店……”
“谢谢桑田社长。最近忙,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电梯门合上以后,桑田站在走廊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整整两个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肩膀是松的。
回到办公室,秘书把银行的入账通知放到他桌上。
整整一百六十八亿。
桑田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一声,越笑越收不住。
西园寺家这些年在外面风光得很,看来也不过是钱多了没处花。
至于那两张号码重复的存单,到底是真是假,以后就让西园寺自己头疼去吧。
……
当天晚上,本乡。
健次郎把那只黑色公文包放到书桌上,打开搭扣,往皋月那边转了过去。
十二张存单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每一张都套着透明的文件袋。
皋月抽出最上面一张,凑到台灯下。
【株式会社富士银行 赤坂支店 定期存款证书】
【金壹百亿圆整】
存款人一栏写着千代田兴产株式会社,下面是赤坂支店的支店长印,红色的印泥压得很实。
她把存单翻过来,背面是那份质权设定承诺书,上面同样盖着支店的章,最后一行写着:到期之日,本行将存款直接支付予质权人。
“桑田签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健次郎想了想。
“一开始脸都白了。签完以后很高兴,送到电梯口还说要请我去银座喝酒。”
“那叔叔去了没?”
“没去。”
“可惜了。”
皋月把存单放回文件袋里,叹了口气。
“人家今天大概是这一年里最高兴的一天,叔叔应该陪他喝一杯的。”
健次郎没听出这句话里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可看着皋月低头整理存单的样子,后背却莫名凉了一下。
皋月把十二张存单按到期日重新排好,最上面两张,日期都是十月二十八日。
“二十八号上午九点,赤坂支店开门。”
她合上公文包,把搭扣按回去,抬头看着健次郎。
“叔叔带上律师,第一个进去。”
“到了柜台,你就跟他们说……”
皋月故意顿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连尾音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西园寺来取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