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水塔下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夏音，戴着一双粗线手套，正弯着腰，用铁锹费力地搅拌着一堆水泥。

她额头上全是汗，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强度的体力劳动。

郑组长下意识地拉了拉周教授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干。

“周教授，那个……那个拿着焊枪的，应该就是拒了咱们清华两次的全省理科状元，周宇吧？”

周教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身影上。

周宇一边极其熟练地进行着点焊，一边竟然还分神用粉笔，在水塔那锈迹斑斑的铁皮外壳上，画着一连串极其复杂的物理受力分析图。

那些公式和线条，对于外人来说是天书，但在周教授这位物理学界的泰斗眼中，却清晰无比。

尤其是一些用到的概念，这都已经是大学物理的进阶内容了。

他甚至还能听到周宇断断续续的声音。

“汪洋，这里的水压承重临界值，我重新计算了一下，之前的方案有点保守了。我们可以把加强筋的位置，再往上挪五公分，这样能最大程度地分散压力，延长水塔的使用寿命。”

旁边递焊条的汪洋，也是全省排名前几的学霸，闻言立刻点头。

“明白了，这样还能省下不少材料。”

两人的对话，专业得让两位招生组章都听得一头雾水。

但那份默契，那份对知识学以致用的能力，却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周宇那手电焊的手艺，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焊缝平整均匀，简直像个在车间里干了十年以上的老车工。

土坡之上，一片死寂。

两位教书育人了几十年的老教授，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一丝惭愧。

他们太懂教育了。

他们也太懂这个年纪的学生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学校强行安排的作秀，是逼着他们来干活。

那么，他们在干活的时候，眼里绝对是带着怨气的，动作也绝对是生疏且充满抗拒的。

可眼前的这群孩子呢？

他们的眼神，明亮而清澈，充满了对知识的探索欲，以及，对生活的热情。

他们除了在用自己改造这个破旧的村小。

他们更在享受这个改造的过程。

周教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几十年以来，国家一直在大力提倡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素质教育。

在绝大部分学校，几乎都成了一句挂在墙上的空话。

为了升学率，为了分数，体育课可以被随意占用，劳动课更是形同虚设。

可结果呢？

在这里。

在这个偏僻到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村小里。

这个最宏大，也最难以实现的教育理想，竟然被一群刚刚成年的孩子，如此生动，如此具体地实现了。

这还不叫素质教育，这叫什么教育？

钱教授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转头看向周教授，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慨。

“看来，这种境界的学生，也就天远那种学校能教出来了。”

“陆远那个年轻人，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能让这些天之骄子，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做这些最苦最累的活？”

“我看啊，这压根不是学校主张，完全就是他们自己想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们天天喊着素质教育要提升广度，要理论结合实际。”

“可这……这也未免太广了吧？一个理科状元，不去实验室里搞科研，跑来这里焊水塔，这上哪儿说理去？”

什么叫少年强则国强？

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