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槐下并肩言去志,一声约雪寄清秋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他说了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城门洞走去,走出两步,他又顿住了,转回身来。

澹台望还站在原地,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

苏承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伸手递了出去。

澹台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折痕整齐。

“拿着。”

苏承锦把纸条往前递了递。

“日后在景州遇上什么难办的事,拿这个去城里找一家叫广益号的杂货铺子,找掌柜的递上去。”

“到了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替你做事。”

澹台望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过纸条,直接塞进了袖袋里。

苏承锦看着他把纸条收好,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若是有一天真到了危急关头……”

他停了一下,

“找他们,他们会保你离开景州,去关北找我。”

澹台望的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张纸条的边角,抬起头来,笑着看着苏承锦。

“下官省得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大步朝城门洞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干脆,一下接一下,不拖泥带水。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头顶的砖拱把光线遮了一大半,城门洞里阴凉凉的,穿堂风灌满了他的衣袖。

出了城门洞,日光倾泻下来,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晨风里晃着枝条。

刚走到一半,身后传来澹台望的声音,声音很大,从城门口一直送进来,在城门洞的砖壁之间滚了一个来回,落到了苏承锦的耳朵里。

“公子!”

苏承锦没有停脚,没有转身,继续朝前走着。

“他日若有机会!”

澹台望站在城门口,灰蓝的官袍被风鼓起来,他双手拢在嘴边,朝城门洞里那个渐行渐远的人影扬声喊了出去,

“请我去关北赏雪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城门口守门的几个兵卒全扭头看了过来,赶牛车的老农也回了头,门洞里正在排队的商贩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这位喊得满脸通红的大人喊得是谁。

苏承锦笑了笑,抬起右手,握拳,朝天举了举。

拳头在晨光里顿了一息。

随后苏承锦钻进马车,官道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马车的身影在柳树枝条间时隐时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澹台望站在城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跟着那个背影一直走到官道的拐弯处。

马车拐过了弯,消失在柳枝的后面,澹台望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了不知多久。

守门的兵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凑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您这是……送谁呢?”

澹台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一丛细草,昨夜的雨水还挂在草叶上。

“一个朋友。”

他转过身,朝州署的方向走回去。

走过那条窄巷的时候,老槐树上的蝉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脚步不紧不慢,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上的水渍,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走到州署门口时,书吏正站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公文。

“大人,昨日的春税对账还差两笔没核完,方大人一早就去了刑曹班房……”

“知道了。”

澹台望接过公文,上了台阶,在门口站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城门的方向,城门洞在三条街之外,被铺面和民房的屋顶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灰色的砖拱,

他回过头,跨进了门槛,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从两侧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书吏跟在后头小跑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大人,那个告示的事儿……各县拿走的底稿是不是得留个存档……”

“你去问方大人。”

“方大人,可他今日脸色不太……”

澹台望头也没回,

“他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书吏张了张嘴,咽下了后半句话,夹着公文小碎步跑向甬道深处。

州署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浓荫,日光碎碎的洒在青砖地面上,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澹台望走过树下,步子稳当,推开正堂的门。

公案上摊着昨夜重新誊写的那份北迁文书,墨迹已经全干了,字字端正,笔笔分明。

他在公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翻开春税的账册,从第一行开始看起。

窗外的蝉叫得更欢了。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一阵一阵送进窗棂的缝隙里来。

他提笔批注,落墨,翻页,又落墨,又翻页。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移过来,爬上了公案的边沿,照在那份北迁文书的末尾。

【景州知府澹台望】

墨色浓黑,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

官道上,马车沿着柳树夹道的大路往北走。

顾清清坐在苏承锦对面,静静的翻着州志,走出景州城大约三里地的时候,苏承锦忽然轻声开口。

“你说,他刚才喊的那句赏雪……”

“嗯?”

“关北的雪好看吗?”

顾清清想了想。

“好看。”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那等入了冬,叫人在王府院子里多栽两棵梅树。”

顾清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喜欢赏梅了?”

苏承锦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丁余驾着车,耳朵竖得老高,听了个囫囵,他张了张嘴想接一句,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马蹄声哒哒响着,官道两旁的柳枝在风里摇晃,景州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的轮廓渐渐模糊。

苏承锦掀开窗帘,目光越过前方的丘陵,看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低矮而辽阔,云层薄得能透出日光。

关北在那个方向。

胶州、滨州、敷文书院、安北军大营、诸葛凡、上官白秀、韩风、蒋应德、谢予怀……还有那个在信里只写两行字的明月,以及记着要带桂花藕粉回去的知月。

他嘴角露出笑容,喊了一句。

“丁余,加快速度吧,想家了。”

“得嘞。”

缰绳落下,蹄声密了起来,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辽远,带着一股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味填满了胸腔。

两个月了,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