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一定是个天大的错误。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像锅底。他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从城中村的巷子里拐出来,准备去菜市场抢头一波新鲜货。车斗里搁着两个塑料筐,筐里铺着湿漉漉的麻布,准备装活鱼。三轮车的链条缺油,每蹬一圈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跳,把沿街住户的狗全叫醒了。一时间狗吠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某位暴躁邻居推开窗户的闷响,和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巴刀鱼你他妈能不能换个电动车!”
巴刀鱼缩了缩脖子,蹬得更快了。
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开了一家名叫“巴适得板”的小餐馆,主营家常小炒,兼卖各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来历的“私房菜”。餐馆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糊口。隔壁卖酸菜汤的老孙头说他命里缺火,灶王爷不待见他。巴刀鱼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炒出来的菜,味道虽然不差,但总少了点什么——那种能让人吃完之后眼睛一亮、拍桌子喊“再来一份”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他想了一路,三轮车拐过三个弯,经过四个红绿灯,在第一个红绿灯前差点被一辆逆行的小轿车撞上。小轿车摇下车窗,司机骂了一句脏话扬长而去。巴刀鱼也没生气,他脾气好,好到酸菜汤说他“上辈子八成是尊弥勒佛”。
菜市场到了。
凌晨五点的菜市场是一天里最有活力的时刻。批发商的卡车刚卸完货,泡沫箱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鱼腥和蔬菜混合的味道。几个卖菜的大婶蹲在路边择菜,嘴里聊着谁家的儿媳妇不孝顺,谁家的男人赌博输了钱,絮絮叨叨的,像是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
巴刀鱼把三轮车锁在电线杆上——那根电线杆上贴满了“高价回收旧手机”和“专治性病”的小广告,他每次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总觉得这两类广告贴在一起有种说不上来的黑色幽默。他走到老赵的鱼摊前,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泡沫箱里的鲫鱼。
鲫鱼翻了个身,尾巴拍起一串水珠溅在他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巴刀鱼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从脑子里炸开的,像有人拿了个锣在他天灵盖里面敲了一记。
“此鱼昨晚食腐,体内有怨气残留。清蒸无毒,红烧致癌。”
巴刀鱼愣了。他蹲在鱼摊前,保持着手指戳鱼的动作,表情凝固在一个很微妙的角度上。老赵以为他嫌鱼不新鲜,赶紧拿网兜捞了一条更大的,说:“老巴你看这条,活蹦乱跳的,刚送来的,还在喘气呢。”
巴刀鱼没听进去。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还没停,这回说的是隔壁摊位上的内容:“老赵胃溃疡第三期,自己还不知道。早上空腹喝了三两白酒,胃黏膜正在出血。三日后会吐血。”
“......”巴刀鱼缓缓站起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被他看得发毛,问你看啥。巴刀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来两条,大的”。
他把鱼装进车斗,又去买了些蔬菜和猪肉。每一样食材过手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来。豆腐是昨天做的,还没有变质,但已经在变质的边缘试探;辣椒是打了催熟剂的,吃了不会死,但会让人情绪暴躁,三天内跟人吵架的概率增加百分之四十;那块五花肉倒是好东西,来自一头养了十个月的黑毛猪,生前最后一顿吃的是红薯藤,肉质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巴刀鱼蹬着三轮车往回走,一路上一言不发。他在想两件事。第一件: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了。第二件:如果不是,那这事儿能赚钱吗。
事实证明,能赚。
当天中午,巴刀鱼用那两条鲫鱼做了一道清蒸鱼。老规矩,葱姜蒜切丝铺底,鱼身上划三刀,料酒去腥,上汽蒸八分钟,出锅淋热油。唯一不同的是,他在蒸鱼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提示了一句:“第三刀深两毫米,恰好切断怨气脉络。泼油时油温降低十五度,保留鲜味的同时化解残余。”
他照做了。然后那天中午,来吃饭的客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下,忽然不说话了。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奇怪——眼眶红了,鼻翼翕动,嘴唇哆嗦,像被人往心口最软的地方砸了一拳。同桌的人吓坏了,以为他噎着了。结果那男人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