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黄片姜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娃娃鱼去渗透,酸菜汤做外围接应,巴刀鱼——”
“我呢?”
“你负责在三天后的食魇教聚会上,输掉一场厨斗。”
餐馆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巴刀鱼爆发了。“输?你要我输?我巴刀鱼开馆子三年,宁可倒闭也不做昧良心的菜,宁可被客人骂也不在食材上偷工减料,你让我——输?”
“对,输。而且要输得逼真、输得窝囊、输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你巴刀鱼就是个被协会捧太高、实际上屁本事没有的水货。”黄片姜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亮得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娃娃鱼需要一个投名状来取信食魇教,你就来做这个投名状。一个被玄厨协会力捧的新星、城际试炼的冠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食魇教的野路子厨子——你猜第二天,食魇教会不会把这场胜利传遍整个玄界?”
巴刀鱼握住炒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明白黄片姜的意思。这一招棋,叫“捧杀”——用他的失败来抬高食魇教的声势,用他的耻辱来铺娃娃鱼的上位之路。战略上是完美的。完美的冷酷,完美的残忍。
“我如果输了,我的馆子怎么办?”巴刀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些因为信任我才来吃饭的老街坊,那些吃了我三年菜的回头客——他们不会在乎什么玄界纷争、什么食魇教阴谋,他们只会看到巴刀鱼输了,输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厨子。”
“你怕丢面子?”酸菜汤皱眉。
“我是怕那些信我的人失望。”巴刀鱼说,“人可以丢面子,但不能丢信你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酸菜汤不说话了,娃娃鱼的棒棒糖也不转了,连黄片姜剥糖蒜的手都停了一瞬。因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在肉上最疼。
“三天后那场聚会,我也会去。”黄片姜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轻佻,多了些实实在在的重量,“我会坐在台下看着你。如果你输了之后,有任何人敢拿这件事羞辱你、羞辱你的馆子,我黄片姜用这条老命担保——那个人走不出会场。”
巴刀鱼看着黄片姜,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东西的眼睛里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城府,不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老狐狸式的狡猾,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歉意?愧疚?还是某种沉积了太久的、说不出口的苦?
“你到底是哪边的?”巴刀鱼忽然问。
这个问题从拜师那天就梗在他心里,一直没有问出口。黄片姜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毛线球,你找不到线头,就永远解不开。他教你本事,又把你往火坑里推;他替你撑腰,又让你去当炮灰;他说要对付食魇教,却对食魇教的内部架构了如指掌——这种了解程度,绝不是一个“对手”能有的。
黄片姜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多到巴刀鱼怀疑那副眼镜根本不用擦。
“我家以前是开酱油作坊的。”黄片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发黄的旧账本,“老字号,传了三代。后来食魇教来了,他们说普通酱油没有‘情绪价值’,要用人的怨气发酵,用眼泪提鲜。我爹不肯。他们就烧了作坊。”
巴刀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的事。后来我花了二十年,终于混进了他们的核心层。”黄片姜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所以你现在问我到底是哪边的——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死过一次的人,只站自己这边。”
夜色覆盖了餐馆的招牌,灶王爷神龛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落。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望着那口陪了他三年的铁锅,锅底的油光映着他的脸,模糊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三天后,他要在这口锅里做一道菜,然后把这口锅的招牌拱手让人。不是技不如人,是——计不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