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旧城区的巷弄,被一层湿冷的灰雾裹得严严实实。
路灯昏黄,光晕被绵密雨丝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坑洼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浑浊的水纹。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小吃街,此刻早已没了人烟,只剩几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亮着惨白刺眼的灯,把湿漉漉的街角,照得像一块发霉的旧蛋糕。
巴刀鱼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缩着脖子,快步钻进玄厨协会城郊分站的后门。
脚底踩过积水,溅起冰凉的水花,顺着裤脚往皮肤里钻,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沾到的,不只是冰凉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极其怪异的腥甜气。
不像鱼鲜。
不像肉香。
更像是……腐坏的食材,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闷在密闭容器里发酵了十几天,憋出来的诡异气味。
难闻。
且,让人心里发慌。
巴刀鱼眉头猛地拧紧。
厨道玄力在丹田处微微躁动,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的野猫,脊背瞬间绷起,周身细微的玄气脉络,都跟着轻轻震颤。
他觉醒厨道玄力至今,早已练就远超常人的嗅觉与感知。寻常食材的腥膻、油烟的厚重、玄力波动的清浊,他一闻便知。
可这股气味。
邪异。
晦涩。
带着一股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顺着呼吸往肺腑里钻,稍一凝神,脑海里就莫名翻涌出烦躁、抑郁、暴戾的杂乱情绪,连心神都跟着晃了晃。
“是食魇教的气息。”
清冷又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暗处传来。
巴刀鱼回头,就看见娃娃鱼靠在斑驳的后门门框上,一身浅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尖巧的下巴。少女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一双眼睛看似懵懂无害,此刻却清亮得吓人,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反倒盛满了极致的警惕。
她是天生的玄界异种,心性通透,能窥破人心杂念,更对邪祟污秽的气息,有着刻进血脉里的敏锐。
“比之前在食材黑市碰到的杂兵,要浓很多。”娃娃鱼轻轻抬眼,目光扫过雨雾弥漫的巷子深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小喽啰放出来的污染气息,是……有教内的头目,靠近过这里。”
巴刀鱼心头一沉。
食魇教。
这个名字,自从他通过城际玄厨试炼,正式踏入玄厨圈子的核心层后,就成了悬在所有都市玄厨头顶的一把利刃。
他们不抢玄材。
不夺传承。
专以人间的贪、嗔、痴、怨、妒、惧为食,用邪异秘法污染灵材、普通食材,再把这些带着恶念的“毒食”,悄无声息地送进普通人的餐桌。
食客吃下。
心绪被蚕食。
灵魂被侵染。
轻则性情大变、暴躁易怒、整夜失眠;重则心智疯癫、自伤伤人,最终沦为行尸走肉,变成食魇教最唾手可得的“养料”。
玄界与人间的缝隙,本就一直在缓慢扩大。
若是任由食魇教这般暗中渗透,用不了多久,整座滨城的市井烟火,都会变成他们养邪的温床。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丹田内躁动的厨道玄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多久前的事?”
“就在半小时前。”娃娃鱼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我蹲在这里盯梢,气息一闪而过,很淡,快得像错觉。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任何实体痕迹,只残留了一丝污染气,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沉:
“而且,对方很懂玄厨的手段。特意避开了协会布下的食材净邪阵,绕开了所有玄力监测点,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巴刀鱼瞳孔微缩。
冲着他们来的。
不是冲玄厨协会。
不是冲城郊分站的物资。
是冲他、酸菜汤、娃娃鱼,这个刚在城际试炼里崭露头角、还拿到半块上古厨神传承碎片的三人小队。
麻烦,找上门了。
“刀鱼!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风风火火的嗓门,从分站一楼的大厅里炸响,直接打破了后门处压抑的沉默。
酸菜汤一身火红的短款劲装,头发扎成利落高马尾,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拎着一口半人高的玄铁汤锅,锅沿还冒着淡淡的、澄澈的玄气白光。
她刚结束协会安排的深夜净厨任务,回来就撞见巴刀鱼和娃娃鱼一脸凝重,当即就炸了毛,快步冲过来,嗓门又亮了几分:
“怎么了这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难不成是协会又克扣咱们的试炼补贴了?还是那帮眼高于顶的老牌玄厨,又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是市井野路子出身,不配拿传承碎片?”
酸菜汤性子火爆,脾气直来直去,最见不得队友受委屈,也见不得有人搞阴谋小动作。
平日里和巴刀鱼斗嘴互怼,是日常真性情;可真到了遇事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扛事的人。
巴刀鱼摇了摇头,没绕弯子,直接低声道:“食魇教的人,刚才来过这里。”
酸菜汤脸上的泼辣神色,瞬间僵住。
下一秒,周身炽热的辅助玄力,毫无征兆地暴涨,周身空气都微微发烫,连周遭的雨雾,都被这股火气逼得向外散开。
“奶奶的!”她低骂一声,眼里满是戾气,“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试炼场上没敢正面碰我们,现在倒敢摸上门来挑衅了?真当我们玄厨小队,是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别冲动。”娃娃鱼淡淡开口,及时拦住她,“对方没动手,没留痕迹,就是在试探。我们一旦乱了阵脚,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
酸菜汤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她不是不懂分寸。
只是食魇教的手段,太过阴毒下作。
早前在城际试炼的秘境里,她亲眼见过,被食魇邪污染的灵蔬,外表光鲜水嫩,内里却早已腐坏,吃下的玄厨学徒,当场心神崩溃,口吐黑血,差点彻底废掉玄根。
那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试探也不行!”酸菜汤咬牙,“敢盯我们的梢,就得做好被拆穿老窝的准备!等明天天亮,我就把周边三条街的食材铺子,全排查一遍,但凡有一点邪性污染,我直接一锅沸汤浇过去,连锅带底给他掀了!”
巴刀鱼无奈扶额。
这脾气,真是一点就炸。
可他也懂酸菜汤的怒火。
食魇教的敌人,从不是光明正大的玄界修士,而是躲在黑暗里、蚕食人间烟火、污染市井三餐的阴邪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