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中秋夜,高雄港的风里带着咸腥与闷热。
墨海贸易行的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林默涵——此刻的他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侨商“沈墨”——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着他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深潭。窗外,一轮硕大的月亮从港口的起重机骨架后缓缓升起,把盐埕区的屋顶镀上一层惨白的釉色。
桌上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张标满记号的台湾南部水文图。三天前,通过海关的朋友,他拿到了左营军港近期的船只进出记录。数字看似平常,但经他手一整理,一艘“中字号”登陆舰的出没规律就露出了马脚。这艘舰,每隔六天会在深夜十一点离港,次日凌晨三点返回,航线固定得像钟表指针。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夜间训练任务,就是在秘密运输什么东西。
他轻轻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图纸的经纬线上划过。这种工作他已经做了两年,手指早已习惯了在危险边缘游走。只是今晚,他的心并不像往常那样沉静如水。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是陈明月。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芋泥和几块月饼,还有一壶刚沏好的冻顶乌龙。
“先生,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自从上次受伤后,她的腿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走路时右肩会不自觉地微微倾斜。
林默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放那儿吧。”
陈明月把托盘放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眼神微微一凝,但什么也没问。这两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只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波澜不惊。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轮满月。
“今晚的月亮……真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晓棠……有没有吃月饼。”
“晓棠”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默涵精心维持的平静。他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图纸往旁边推了推,仿佛要把那个属于女儿的名字盖住。
陈明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悄退开了两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拿起针线筐,开始缝补一件衬衫。屋子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眷村传来的模糊笑声。
林默涵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回书桌前。他并没有动那碗芋泥,而是打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那里压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是妻子秀丽的字迹。信是三个月前通过香港的转口贸易渠道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举着一块咬了一口的月饼。照片背面,妻子写了一行字: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这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脑子里。尤其是“回家”这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1952年离开上海时,晓棠才四岁,还在咿呀学语。如今她已经六岁了,该上学了,该知道爸爸的样子了。而他,却只能隔着一道海峡,看着这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想象她的声音,她的模样。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涌了上来。在这个充满监视和谎言的孤岛上,他是“沈墨”,是商人,是丈夫,唯独不是他自己。他不能流露真情,不能表现出软弱,甚至不能在别人面前多看一眼女儿的照片。因为一旦暴露,不仅仅是他死,整个潜伏网络都会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