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到了二楼拐角,他停下。
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
里面是浓稠的桐油。
他沿着楼梯扶手,缓慢地浇上去。
一直浇到一楼。
一楼客厅,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地上,散落着几块撬棍撬下的铁栏碎片。
显然,入侵者已经从那里进来了。
林默涵躲在门后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从厨房方向过来。
一个人。
他数着步子。
一,二,三……
当那人的影子投射到门框时,林默涵猛地跃出!
手中工具袋狠狠砸向对方头部!
同时,另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
“唔!”一声闷哼。
工具袋里的金属零件硌得对方惨叫不出声。
林默涵借力将对方顶在墙上,膝盖死死抵住对方后腰。
是个年轻人,穿着便装,但手上戴着军用皮质手套。
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林默涵抢先一步,用手肘击打其手腕。
“啪嗒。”
一把匕首掉在地上。
林默涵没杀他。
他不能杀人。
杀人会引来更多注意。
他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
年轻人软了下去。
林默涵将他拖到门后藏好,捡起地上的匕首,轻轻拉开前门。
巷子空荡荡。
只有远处几声狗吠。
他迅速闪到屋檐下,借着阴影,朝西北角移动。
骑楼屋顶,那个黑影还在。
但似乎因为同伙久未回报,有些焦躁。
开始左右张望。
林默涵绕到骑楼背面。
这里有一架生锈的消防梯。
他悄无声息地爬上去。
爬到三楼高度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穿着黑色夹克,背对着他,正举着一台便携式测向仪。
仪器上的指示灯在闪烁。
那人一边看仪器,一边对着领口的小麦克风低声说着什么。
“信号源锁定……盐埕区……重复,锁定……”
林默涵瞳孔收缩。
锁定了。
虽然他关机及时,但对方还是大致圈定了区域。
最多再有十分钟,大批军警就会包围这里。
他没有犹豫。
像猫一样翻上屋顶平台,脚下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人警觉回头。
“谁?!”
林默涵已经扑了过去!
匕首寒光一闪,不是杀人,而是狠狠扎进测向仪的屏幕!
“咔嚓!”
仪器冒出一缕青烟。
那人怒吼一声,挥拳打来。
林默涵侧身避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侧。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跪倒。
林默涵夺过测向仪,用力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他没停留,转身冲向另一侧屋檐。
下面是另一条小巷。
他纵身跃下,落地时顺势一滚,缓冲冲击力。
脚踝传来剧痛,但他咬牙忍住。
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进更深的小巷迷宫。
身后,警笛声终于撕破了夜空。
由远及近,越来越多。
红蓝闪烁的光,在高雄的屋顶蔓延开来。
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林默涵躲进一个垃圾箱后的死角。
他剧烈喘息,汗水迷住眼睛。
但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他们一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他必须从这片区域消失。
他想起苏曼卿的咖啡馆。
想起陈明月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想起女儿照片背面那句“爸爸何时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从工具袋里摸出那副备用眼镜,戴上。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现在的他,不再是“沈墨”。
只是一个深夜加班后迷路的商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小巷。
迎面,一辆吉普车打着刺眼的车灯驶来。
车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林默涵停下脚步,做出困惑的表情。
吉普车在他面前刹住。
一个军官探出头,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长官,”林默涵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住在前面巷子,刚才听见响声,出来看看……”
军官打量他几眼。
普通商人打扮,眼镜片厚,眼神惶恐。
不像特务。
“滚回去!戒严!”军官骂了一句,挥手放行。
吉普车轰鸣着驶过。
林默涵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慢慢转身,朝与吉普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稳。
背影融入高雄深沉的夜色里。
阁楼的地板缝中,余温散尽。
只有那本被遗忘在床头的《唐诗三百首》,在月光下静静摊开着。
翻开的页面上,是一首杜甫的诗。
墨迹已淡,但诗句犹在: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曼卿的咖啡馆地下室里,陈明月正对着一部尚未组装完成的发报机,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铜簪。
簪头的花纹,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封可能永远收不到的回信。
晨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艰难剖开高雄的雾气。
林默涵坐在一家早点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未动的鱼丸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他疲惫的倒影。眼镜片蒙着水汽,他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
昨夜奔跑时扭伤的脚踝肿得厉害,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但他不能显露异样。他只是个早起吃早餐的普通商人,或许因为生意上的烦心事,眼下带着青黑。
隔壁桌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低声交谈。
“昨晚盐埕区那边吵死了,警车来来往往。”
“听说抓了个共谍。”
“真的假的?我看是抓壮丁吧,这几天不是要搞演习嘛。”
“谁知道呢……反正别多嘴,祸从口出。”
林默涵垂下眼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胸口的寒意。他估算着时间。如果陈明月顺利到达苏曼卿那里,现在应该已经藏好了。如果……如果他昨夜失手……
他掐断这个念头。
吃完早餐,他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向街角的一家公用电话亭。这是冒险,但他必须确认一件事。他不能直接打给咖啡馆,那太危险。他拨了一个号码,是“墨海贸易行”后门那部私人电话的号码。这部电话只有陈明月和他知道。如果她安全,会接。如果不接,或者接起来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