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您,现在不是进攻的时候。”韦伯仁的语气变得急切了些,“常军仁和解宝华联手,加上解迎宾的资金、杨树鹏的人——这盘棋您下到现在,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但您手里能打的牌还太少。那张照片,今晚的见面,花老板给你的材料——任何一件事被他们拿来做文章,您都得出局。”
“出局?”买家峻忽然笑了,“老韦,你怕我出局?”
“我不是怕您出局。”韦伯仁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买家峻的眼睛,“我是怕您出局之后,这个烂摊子就再也没人收拾了。”
这话说得很真诚,真诚得不像韦伯仁。买家峻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那张永远不温不火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两鬓的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皱纹。这个在市委秘书处熬了十几年的中年人,也许真的人如其名——韦伯仁,伪伯仁?不,他可能只是一个被夹在夹缝里太久、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站直的人。
“老韦,你知道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杀猪吗?”
韦伯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愣住了。“您说。”
“杀猪的时候,猪会叫,会挣扎,力气大得三四个男人都按不住。但有一种猪不叫——就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村里人说这种猪最省事,死得最快。后来我才明白,它不是认命,它是怕挣扎的样子太难看,死都死得不体面。”
买家峻把门拉开,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你今晚来找我,说了很多,唯独没说你自己的打算。你是打算继续当中立派,看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还是打算做那只不叫的猪?”
韦伯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笑容彻底消失了,露出下面那张疲惫的、苍老的脸。他低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反复了三次,才重新开口。
“我抽屉里有一份材料,是解宝华这两年经手的土地出让审批记录。每一块地,从挂牌到成交,中间的差价、受益方、签字人——我都记下来了。不是电子版,是手写的,用复写纸誊了一式两份。”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买家峻手里,“这是我的办公室抽屉钥匙。材料放在最底层的蓝色文件夹里。如果我哪天出了事,您自己去拿。”
买家峻握住了钥匙。金属的温度很凉,像握着一小块冰。
“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怕。”韦伯仁惨淡地笑了笑,“怕丢工作,怕被报复,怕孩子在学校被人戳脊梁骨。说白了就是怕。但刚才您问我打算做哪种猪,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太久的猪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巷子里,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买书记,花老板,你们尽快离开这里。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但也请你们——别太相信我。”
皮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那片忽明忽暗的灯光里。
花絮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也不喜欢。”买家峻把她扶起来,将信封和U盘重新装好,“但他刚才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咱们被人装进了同一个笼子里。”
“笼子里有三个人,总比只有两个人好。”花絮倩站起身,拍掉风衣上的灰,“走吧,趁杨树鹏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帕萨特还停在老地方,车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买家峻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一次,他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街对面的暗处,车灯熄着,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黑豹。
“系好安全带。”他说。
“怎么了?”
“有人要陪咱们兜风。”
帕萨特猛地加速,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灯骤然亮起,两道白光像刀子一样刺穿了夜色,紧追上来。
花絮倩抓紧了扶手,指甲陷进了皮革里。“是他们?”
“不管是谁。”买家峻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现在都不能让他们拿到咱们口袋里的东西。”
车子冲上沿江大道,码表指针猛地跳到了九十。江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裹挟着江水腥涩的气息。对岸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像一只幸灾乐祸的眼睛,冷眼看着这座永不安宁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