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华’是谁?”买家峻抬起头。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支细长的烟又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五官。“我。”
买家峻把材料合上。“所以你也在那个包厢里。”
“不止那一次。很多次。”花絮倩惨淡地笑了一下,“你以为云顶阁是干什么的?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它是解迎宾的客厅、杨树鹏的账房、还有那些坐办公室的官老爷们的后花园。我呢?我就是那个端茶倒水、陪着笑脸、还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服务员。”
“你听见了什么?”
花絮倩没回答。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买家峻手里。U盘很小,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录音都在里面。别问我都录了什么,你自己听。我录这些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有些话,你听了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把法律放在眼里。”
买家峻攥紧了U盘。掌心里渗出了汗,和金属外壳黏在一起,像某种仪式——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女人被拴在了同一条船上。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船外面是随时可能射过来的冷箭。
“你现在就走。”他说,“找个地方躲起来,谁都别联系。等我电话。”
“躲得了吗?”花絮倩的笑容很苦,“杨树鹏的人遍布整个沪杭新城,我前脚出城,后脚就有人跟上。”
“那你就去市委大院。”
花絮倩愣了一下。
“市委大院对面有个招待所,纪委的办案点就在四楼。你住进去,用你的身份证登记,光明正大地住。”买家峻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个道理杨树鹏也懂。但他不懂的是——有时候最安全的地方,也能变成最要命的地方。”
花絮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眼角有了细纹,像一朵终于舒展开的花。“买书记,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怪?”
“明明是在救人,说出来的话却像在布陷阱。”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行,我信你一回。”
买家峻把信封和U盘收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伸手去开门。手刚碰到插销,花絮倩忽然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
“怎么?”
“有人在外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买家峻侧耳听去,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底敲在碎砖地上,节奏很快,由远及近,在铁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花老板,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是韦伯仁的声音。
买家峻和花絮倩对视了一眼。花絮倩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是他?
买家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韦伯仁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一直在跟踪自己,要么他早就知道花絮倩的行踪。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之前对自己的那些“善意提醒”,很可能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试探。
“花老板,买书记也在里面吧?”韦伯仁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温和有礼,像在问候老朋友,“别紧张,我一个人来的。有些话,我觉得咱们三个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铁门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韦伯仁轻轻笑了一声:“你们不开门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跟买书记说句话——那张照片,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寄的。但我知道是谁。你们现在手里拿的那些东西,我手里也有。咱们被人装进了同一个笼子里,与其互相猜,不如一起想个法子。”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伸手拉开了插销。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韦伯仁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往仓库里看了一眼,目光从花絮倩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买家峻身上。
“买书记,您比我想的还要胆大。”他走进来,顺手把铁门虚掩上,“常副市长今天提前回来了,不是明天——是今天下午。他一回来就去找了解秘书长,两人关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我看到解秘书长的秘书抱了一摞档案进去。”
“什么档案?”
“您的。从您调任到沪杭新城以来,所有的会议记录、批示文件、出差报销、接待清单——全部。”韦伯仁推了推眼镜,笑容收敛了,“他们要把您查个底掉。只要找出一点程序上的瑕疵,哪怕是一张违规报销的餐饮发票,就能让督导组对您的调查合法性提出质疑。这不是对付贪官的手段,这是对付政敌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