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4章 阁楼上的两枚玉佩

齐啸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宅子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莫府”。“莫家在沪上的宅子,二十年前被查封了。莫隆——就是令尊——当时是沪上商会的会长,被政敌赵坤诬陷通敌,军警上门抄家。令堂林氏带着两个刚满周岁的女儿,被赶到贫民窟里。其中一个女儿,就是你。”他顿了一下,“你的乳娘趁乱抱走了你,后来回来说,孩子在路上夭折了。令堂不信,但找不到人,就信了。”

贝贝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从匾额上的“莫”字上划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从没叫过的称呼,但那个字的形状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莹莹,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粗布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她的步履蹒跚,拄着一根竹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齐啸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贝贝不认识她,但齐啸云认识——这是当年莫家的乳娘,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妈。二十年前就是她抱着贝贝从莫家逃出去的。

“周妈。”齐啸云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您怎么来了?”

周妈没有看他。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贝贝,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衣襟里露出半截的红绳。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手也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枯叶,怎么也停不下来。

“囡囡。”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是大囡囡。”

贝贝愣住了。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二十年的时光,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只剩一口气了。但她听懂了。在江南渔村,老人们管最疼爱的孩子叫“囡囡”。不是名字,是心肝,是肉,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她小时候邻居阿婆就是这样叫自己孙女的,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听到阿婆叫完“囡囡”之后,那个小女孩就像蝴蝶一样扑进阿婆怀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完之后跑到河边蹲了很久,久到养母出来找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蹲在这儿,河风凉,快回家。

现在终于有人叫她囡囡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愣在那里,像一根被潮水冲到沙滩上的木头,动不了,也出不了声。

“造孽啊。”周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口那块布已经磨得起毛了,不知道这样擦过多少次了,“二十年前的事,我这个老婆子憋了二十年,今晚再不说,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沪上最冷的冬天。周妈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一个穿军装的人找到了她住的小屋。那人腰间别着枪,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那笑比冬天的刀子还冷。他说,你是莫家的乳娘吧?你男人在码头扛活,你儿子在城隍庙读私塾,你婆婆住在闸北。他把这些话说得一字不差,然后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才慢悠悠地接上下一句——“赵处长说了,你把孩子抱走,你全家平安;你不抱,明天码头上多一具尸首,城隍庙后头也埋一个。”

“赵坤。是赵坤的人。”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贝贝听得出来,那低沉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恨意。她听得出这种声音——她的养父莫老憨每次提到黄老虎抢鱼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周妈说她当时怕极了。她男人在码头干苦力,儿子才七岁,婆婆瘫痪在床。她一个给人家奶孩子的老妈子,拿什么跟当兵的斗?她答应了。但她也留了个心眼——她把两个孩子抱在手里,想了很久。她见过太多大户人家的孩子,双胞胎总是长得一模一样,将来认错的机会太大了。她不能让人永远分不清她们。于是她摘下其中一个孩子脖子上的玉佩,换到另一个孩子脖子上,又把另一个孩子的玉佩换过来。她把姐姐的名字挂在妹妹胸口,妹妹的名字挂在姐姐胸口。她想的是,将来万一有一天,两个孩子能活下来,能再见面,她们只要看到对方玉佩上的字,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你为什么只抱走一个?”齐啸云问。

周妈沉默了好一阵子。外面的风把窗棂吹得嗡嗡响。她的手指在竹杖上来回摩挲,那根竹杖已经被她的手磨得油光水滑,关节处包了一层铜皮,铜皮上也磨出了凹痕,正好是她大拇指的形状。“那个当兵的说了,留一个在林氏身边。要是全抱走了,林氏会发疯,发了疯就会闹,闹大了对赵坤不利。留一个,她就还有根绳子拴着,再苦再难也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