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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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轮在长江上航行了整整两天一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抵达了沪上十六铺码头。
贝贝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一脚踏上沪上的土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轮船,有挂着万国旗帜的远洋巨轮,也有船身斑驳的渔船货船。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穿梭往来,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合着江水、煤烟、鱼腥和各种香料的味道。
这就是沪上。
贝贝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肩上的包袱,跟着人流往外走。她打听了去绣庄聚集的南市该怎么走,便沿着外滩一路向北。
路边的建筑一栋比一栋高,有的尖顶圆窗像个教堂,有的石墙铁门像个城堡,霓虹灯开始亮起来,把暮色中的街市映照得光怪陆离。贝贝看得目不暇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道歉。
那男人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粗布衣裳,乡下来的打扮,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了。
贝贝吐了吐舌头,更加小心地往前走。她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就着凉水吃了,又向老板娘打听绣庄的事。
“绣庄?南市老城厢那边多的是。”老板娘麻利地包着包子,“不过小姑娘,那些大绣庄招工可严着呢,得有人引荐才行。你一个小姑娘,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多谢婶婶指点。”贝贝道了谢,也不气馁,继续往南市走。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她终于在南市一条叫露香园路的街上,找到了一家名叫“锦云坊”的小绣庄。铺面不大,门板已经上了一半,里头还亮着灯。
贝贝壮着胆子上前叩门:“请问,这里招绣娘吗?”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你会绣花?”
“会。”贝贝连忙从包袱里拿出那幅《莲塘戏鱼图》,“婶婶请看,这是我自己绣的。”
妇人接过绣品,就着灯光看了两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贝贝:“这针法......跟谁学的?”
“跟我娘学的。我娘绣了几十年了。”
“难怪。”妇人点点头,“这针法叫‘乱针套色’,是我们江南老绣娘们的不传之秘。你娘是哪家的绣娘?”
贝贝摇摇头:“我娘不是绣庄的绣娘,就是在家绣花补贴家用的。”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这时,铺子里头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阿珍,什么事?”
“师父,有个小姑娘来应征绣娘,您看看这绣品。”妇人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戴着老花镜,将贝贝的绣品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老太太才摘下眼镜,看向贝贝:“你今年多大?”
“十六。”
“哪里人?”
“苏州河上游,菱湖镇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收你,管吃管住,每月工钱两块大洋。但有一个条件——你得把你娘教你的针法,一样一样绣给我看。”
贝贝大喜过望,连忙鞠躬:“谢谢婆婆!谢谢婆婆!”
“别叫婆婆,叫周师父。”老太太转身往里走,“阿珍,带她去后院安顿。明天一早开始上工。”
阿珍笑着领贝贝去了后院。说是后院,其实是个小天井,旁边有两间矮房,一间堆满了布料绣线,另一间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
“你就住这儿。”阿珍把油灯放在桌上,“周师父眼光高得很,她肯收你,说明你手艺确实好。好好干,有前途的。”
等阿珍走后,贝贝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温润的白玉上,雕刻着半朵莲花,花瓣层层舒展,刀工精细至极。这玉佩她从小戴到大,养母说是在她被遗弃时就在襁褓里的,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在哪里。
“另一半......”贝贝喃喃自语,“是不是就能告诉我,我是谁家的孩子?”
窗外传来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贝贝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和衣躺下。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抱着她,哭得很伤心。等她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梦却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沪上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