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到大绣的所有东西,都是有“样子”的。要么是镇上陈婆婆给的绣样,要么是年画上的图案,要么是她亲眼见过的风景——门前那条河,芦苇荡里的野鸭,夕阳下的乌篷船。可今晚她想绣的东西,没有样子。
她用炭笔在素绢上画了几笔草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素绢上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不是很好,但大概能看出她要的布局。然后她打开丝线盒子,在煤油灯下挑线。最近在孙瑞的铺子里,她用一块银圆买了整套苏杭产的新丝线,颜色比她在水乡用的那种土法染的丝线鲜亮许多,光泽也更柔和。她把新线和从家里带来的旧线并排放着,一样一样地对比,一样一样地琢磨配色。
这一坐就是两个多时辰。煤油灯的灯芯换了两回,窗外的市声从喧闹变成了寂静,最后连裁缝铺的缝纫机也停了。阿贝还是坐在桌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她的背渐渐弯下去,眼睛离绣布越来越近,手指却始终稳得很——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心越静,手越稳。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针。
她在绣布上趴了一小会儿,再抬起头时,晨光已经从北窗透进来,落在桌上。她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绣了一夜的东西,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困倦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素绢上绣的是布谷巷。
她把自己住的这条巷子,一针一线地搬到了绣布上。斑驳的墙皮用深浅不一的土黄色丝线堆出来,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用嫩绿和深绿掺着绣,晾衣竿上的衣裳五颜六色,楼上窗户里透出一点橘色的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用了十几种绿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树下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她给那个小小的馄饨摊多花了几笔功夫——锅里冒着白汽,摊主弯着腰在捞馄饨,旁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还有那只刚生了崽的大黄狗,她把它绣在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懒洋洋地趴着,尾巴翘起来摇了一点点弧度,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这是布谷巷,又不是布谷巷——是她眼里看到的布谷巷。
阿贝把绣品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在《水乡晨雾》的旁边。这幅新作不参展,是她给自己绣的。她要记住这个地方——这个收留了她在异乡第一个落脚处的小巷,这些给她送包子、跟她聊天、让她在陌生的城市里不再害怕的人。
窗外,布谷巷醒了。
卖菜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陈伯的馄饨摊拉开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剃头匠老周在门口摆出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椅子,孙嫂的缝纫机又开始嗒嗒嗒地响。阿鲤背着小书包从楼下跑过去,跑了几步又退回来,仰头朝阿贝的窗户喊了一声。
“阿姐!今天的包子是豆沙馅的,我让娘给你留两个!”
阿贝把头探出窗外,笑着应了一声。
阿鲤这才满意地跑远了,两条羊角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阿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荫凉里,忽然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在菱湖镇的青石板路上跑的。那时候她扎的也是羊角辫,跑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爹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从不听。
如今她不在菱湖了,她在布谷巷。
这条巷子窄、旧、潮,下雨天走路得踮着脚,晚上能听见隔壁人家的呼噜声。可不知为什么,当阿贝把脑袋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桌上那幅《布谷巷》的绣品时,心里涌上来的感觉,竟有那么一点像“家”。
当然,布谷巷不是家。家在水乡,在爹咳嗽的声音里,在娘缝补衣裳的针脚里,在那条她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从头划到尾的河上。
但布谷巷是她在沪上的起点。是她用一块银圆的决心换来的一方屋檐。
阿贝把窗户关上,将煤油灯拧灭。楼下阿鲤又在喊她了,声音脆生生的,像三月里刚冒出来的菱角尖。
“阿姐——记得吃包子——”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辫好,从竹壳暖壶里倒了点水抹了抹脸,推门下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是去博览会现场报到的日子。离江南绣艺博览会开幕,还有三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