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六碗酒灌下去。
秦九真忽然端起了他那碗放了很久的酒,也一口闷了。喝完他把酒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说吧。”他说,“黑石盟。”
“什么?”
“别装傻。”秦九真盯着他,“你今天叫我来喝酒,不是光为了喝酒。你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喝酒。心里没事的时候你滴酒不沾。说吧,下一步干什么。”
楼望和看着秦九真。这个在滇西认识的汉子,跟他出生入死多少回了,每一回都差点把命搭上。秦九真从来不问他“值不值”,只问他“怎么干”。这种朋友,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已经是上天眷顾。
可是今晚,楼望和不想说计划。不想说黑石盟,不想说夜沧澜,不想说龙渊玉母和那些该死的秘纹。今晚他只想喝酒。
“下一步,”楼望和把酒碗推到一边,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先喝醉。”
秦九真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柜台后面的店小二又吓了一哆嗦。
“好。”秦九真抢过酒壶,也灌了一口,“喝醉。喝死拉倒。”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
前半段秦九真还记得。楼望和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老爷子教他认玉,拿一块翡翠和一块玻璃放在一起,让他用肉眼看区别。他看了一整天,看得眼睛都花了,最后气急败坏地说“都一样”。老爷子拿起戒尺就抽他的手心,抽完了说:“记住,这世上没有两块一样的玉。每一块玉都独一无二,跟人一样。”后来他练出了透玉瞳,再也没混淆过。但老爷子的手板心,他也再没挨过。
说到这里楼望和忽然停住了。秦九真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楼望和从不在人前流泪,秦九真知道。这个人的眼泪只在没人的时候流,流完了,抹一把脸,出来还是那个铁打的楼望和。
后半段秦九真就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楼望和越喝越多,话越来越少。最后楼望和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微微发抖。秦九真以为他哭了,凑近了听,发现他是在说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秦九真听了半天才听清——
“二十一个。”
他在数黑石盟矿坑里的守卫。
“全部……”
他在后悔。也许,他本可以只废矿,不惊动人。
“有一个……很年轻……跟我差不多大……”
秦九真没有说话。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楼望和身上,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这碗酒他没喝,他端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很圆。
人间的破事,月亮从来不关心。
一个时辰后,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沈清鸢站在门口,头发还是乱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过来的。她的目光扫过酒馆,扫过满桌的空酒壶和翻倒的酒碗,扫过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楼望和,最后落在秦九真身上。秦九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他喊我来的。”秦九真说,“我拦不住。”
沈清鸢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把秦九真的外袍从楼望和身上拿开,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披风。披风是她自己的,还带着体温。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喝了多少?”沈清鸢问。
“不知道。我来之前他已经开始了。”秦九真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你带他回去,我去结账。”
沈清鸢低头看着楼望和。他的脸埋在披风里,只露出半个额头。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疤,是今天在矿坑里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的触感让她鼻子一酸。但她没有哭。她从不在他面前哭。
“走。”她扶起楼望和,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回家。”
楼望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清鸢侧耳去听,听见他说:“酒。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