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芦苇荡里的沙沙声也歇了,像是连草木都在屏息,等着看这场横跨四十年的恩怨,怎么在忘川渡口继续往下写。
花痴开把那副象牙骰子托在掌心,目光扫过面前的七个人。
七个黑袍,七张半脸面具。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站立的姿态出奇一致——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七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你们祖师爷的‘归一派’,讲究返璞归真。”花痴开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到了你们这一代,倒学会以多欺少了。”
天字使轻轻笑了一声。
“花赌神说笑了。咱们七个人,每人跟你赌一局,公平得很。你要是连赢四局,我们二话不说,放人。可你要是输了一局——”他伸手指了指花痴开的脚下,“你就得往后退一步。退一步,离夜郎七就远一步。退满七步,这辈子就不用再退了。”
花痴开没动。
“这规矩是你们定的。我也有个条件。”
“请讲。”
“每局赌完之后,你们摘面具。我要看看跟我赌的,长什么样。”
天字使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六个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点头或摇头。他们像七尊石像,连呼吸都听不见。
“行。”天字使转回来,“反正咱们这副模样,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在渡口的朽木桩子旁边。
“第一局,我来。”
花痴开看着他。
“赌什么?”
天字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副扑克牌。纸牌边缘泛黄,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
“比大小。一人抽一张,点数大的赢。”
最简单的赌法。
简单到三岁小孩都会。
但花痴开知道,越是简单的赌法,越见功底。因为简单意味着变数少,变数少意味着运气成分大——而真正的高手,从不把胜负交给运气。
“这副牌——”花痴开盯着那沓泛黄的扑克,“我看看。”
天字使把牌递过来。
花痴开接在手里,拇指一推,五十二张牌像扇子一样展开。他扫了一眼——牌面完整,没有记号,没有折角,没有暗纹。
普通的牌。
太普通了。
他把牌还给天字使,心里却在想:用一副毫无破绽的牌赌大小,拼的是洗牌手法和抽牌手速。洗牌时偷看,抽牌时换牌——这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
天字使接过牌,开始洗。
他洗牌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交叉洗牌或鸽尾洗牌,而是把牌摊在两只手的手背上,让牌在手背之间流动,像水一样。
花痴开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水流洗”——一种极难的手法。牌在手背上流动时,每张牌的正反面都会被手背的皮肤感知,高手能在洗牌的瞬间记住五十二张牌的位置。
天字使洗完牌,把牌往空中一抛。
五十二张牌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鸽子,然后纷纷扬扬落下来。天字使伸手一抄——稳稳当当接住了五十二张牌,码得整整齐齐。
“请。”
花痴开没动。
“你先抽。”
天字使也不客气,手指在牌堆上轻轻一划,抽出一张,扣在手心,没看。
花痴开伸手抽了一张,同样没看。
“开牌。”
两张牌同时翻面。
天字使的牌——红桃A。
最大的牌。
花痴开的牌——方块2。
最小的牌。
第一局,花痴开输了。
天字使把牌收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花赌神,请退一步。”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块2,又看了看天字使手里那张红桃A,忽然笑了。
“水流洗,皮肤认牌,空中散牌时你已经在掌心留了一张红桃A。给我抽的牌堆,全是小牌。”他把方块2丢在地上,“我没猜错的话,你那沓牌里,剩下的五十张,最大的不超过6。”
天字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花痴开没有争辩,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天字使。
“这一局我输,不是输在你的手法,是输在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