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归墟会首走得无声无息。
花痴开坐在赌坊的二楼,看着楼下那些赌客——有的赢了钱,笑得像个孩子;有的输了钱,脸色铁青,手指发抖,还在摸兜里最后一块银元。
红袖端了杯热茶过来,搁在他手边。
“还在想那个人?”
花痴开没接话。
他在想归墟会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嘿嘿,我只是第一个。”
第一个。
也就是说,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红袖看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也没再问,只是把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花痴开这才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可他尝不出味道来。
脑子里全是“归墟会”三个字。
这个组织,他之前从没听说过。
赌坛联盟的情报网已经铺得够广了——小七手下那帮人,上到皇宫内院,下到街头巷尾,什么事儿都能打听个七七八八。可“归墟会”这名字,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之前没有任何风声。
花痴开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去找小七。”
红袖拉住他的袖子:“明天再去不行?”
“睡不着。”
“那你等等,我陪你去。”
花痴开摇摇头:“你歇着。我走得快,你追不上。”
红袖知道他的脾气——说了要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松开手,把他领口整了整。
“早点回来。”
花痴开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赌城半夜还是挺热闹的,沿街的摊贩还没收,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花痴开穿过人群,脚步很快,但没撞到任何人——这是练了几十年赌术养成的习惯,身子在人群里穿梭,跟游鱼似的。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
小七的情报铺子就藏在这儿,表面是个卖旧书的店面,背后才是真正的买卖。
铺子还亮着灯。
花痴开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正是小七。她看见花痴开,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怎么——”
“归墟会。”花痴开开门见山,“查。”
小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他倒了杯水。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递给他。
“你来找我之前,我已经在查了。”
花痴开接过来翻了翻——情报不多,只有七八页,但每一页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归墟会,”小七坐下来,点了根烟,“最早能查到的记录,是四十年前。”
“四十年?”
“对。那时候你爹还没成名。这个组织一开始不叫归墟会,叫‘归一派’,是个赌术流派,主张赌术应该‘返璞归真’,抛去所有花哨的技巧,只留最纯粹的对决。”
花痴开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返璞归真。
这不就是归墟会首说的“虚无”?
“后来呢?”
“后来——”小七吐了口烟,“四十年前,他们的掌门人,叫顾归墟,在一次赌局中输给了当时的赌神。输得很难看。从那以后,‘归一派’就销声匿迹了。”
“顾归墟?”
“死了。至少记录上是这么说的。”小七弹了弹烟灰,“但他的徒弟们没死。这些人改名换姓,转入地下,把‘归一派’改成了‘归墟会’。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拢信徒,专找那些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对赌术本身产生怀疑的人。”
花痴开沉默了。
他想起了归墟会首的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小七摇头,“但有个情报,你可能不想听。”
“说。”
“最近三个月,归墟会的人频繁出现在赌城周边。而且——”小七顿了顿,“他们好像在找人。”
“找谁?”
小七看了他一眼。
“找你。”
花痴开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找我?”
“对。有消息说,归墟会内部把你视为‘最大的障碍’。因为你建立的新秩序,让赌坛重新有了规矩,有了希望。而他们需要的是绝望,是混乱。”
花痴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所以,归墟会首来找我,不是偶然。”
“是试探。”小七点头,“他输了,死了。但归墟会不会就此罢手。”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花痴开反应极快——他一把将小七拉到身后,同时右手已经捏了三枚骰子。
窗户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露出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站在月光底下,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蛇。
“花痴开?”那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
“归墟会,‘天’字使,奉会长之命,来送个信。”
花痴开没动。
“什么信?”
那人伸出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黑的,封口处印着一朵白色的花。
“会长说,三日后,在赌城外三十里的‘忘川渡’,恭候大驾。”
花痴开接过信,没拆。
“我要是不去呢?”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会长说,您一定会来的。因为——”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冷冰冰的,“夜郎七老爷子,昨夜去了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