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辞抬臂横在身前,众将退开半步。
大堂里那股随时要涌出去的劲头,被硬压了回去。
天使后背的衣裳已经贴在皮肉上了。
陈宴这才上前,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谢恩。”
躬身行礼,动作规整,挑不出半分毛病。
天使赶忙将圣旨递到他手中,连呼吸都收着。
“还有第二道旨意。”
他转身从随行内侍手里接过另一卷绢帛,展开来念。
“夏州别驾张文谦,擢升灵州刺史,授持节,统领灵州政务与军粮,限三日内启程赴任。”
张文谦从队列中走出来。
“臣接旨。”
双手接下绢帛,退回原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天使展开第三道圣旨。
“灵州刺史宇文泽,调任夏州刺史,兼夏州总管,持节,统领夏州军政,接掌统万城及夏州诸军。”
这句话念完,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盆里崩裂的声响。
宇文泽看着天使,好一会儿才迈步上前。
“臣领旨。”
接过圣旨,回到陈宴身侧站定。
天使将三道旨意全部交出,整个人松了下来。
“陛下另有赏赐,金帛三百,绢帛五百,已在后院车队中,稍后由随行官员交割。”
说完朝陈宴拱手。
“旨意已经宣完,咱家还要回长安复命。”
“吃过早饭再走。”
天使脸皮抽了一下。
“多谢陈公好意,只是长安催得急。”
“那便不留。”
陈宴把圣旨交给张文谦。
“送天使出城。”
“遵命。”
张文谦拱手,侧身让出路来。
天使连礼数都顾不得说全,转身便往外走,身后的内侍抱着赏赐清单,脚步跟得乱七八糟。
大门合拢。
陆溟头一个开口。
“柱国,长安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明白吗?”顾屿辞接过话头,“刚打下夏州便调柱国南下,一日都不肯多留,若不是明升暗降,末将想不出别的说法。”
彭宠拍了拍腰间的刀。
“要不咱们把圣旨扣下,给长安回一封信,就说夏州离不开柱国。”
叶逐溪侧过脸看他。
“你准备怎么写?”
“就说齐军还会来,夏州离不开柱国坐镇,让朝廷收回调令。”
彭宠说得理直气壮,拍了拍腰间的刀,一副就这么办了的姿态。
叶逐溪没接话,隔了两息才开口。
“齐军敢来吗?”
彭宠嘴唇动了动,那股气散了大半,愣在原地。
陆溟粗着嗓子替他圆:“来不来是一回事,信写出去是另一回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又不是我编的,朝廷总不能派兵来统万城抢人吧。”
“你带头抗旨?”
叶逐溪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几时升帐。
陆溟拧着眉没吭声。
“那长安下一道旨意就不是调令了。”
“什么意思?”彭宠插了句。
“抗旨不遵,治的是谋逆,”叶逐溪没看他,视线落在陈宴背上,“到时候来的不是天使,是缇骑。”
陆溟胸口闷了一下,声音矮了两分。
“总比让柱国去那个烂地方强。”
“强在哪?”叶逐溪问他,“朝廷治柱国抗旨,你陆溟扛得住?夏州刚打下来,根基还没稳,这时候跟长安翻脸,齐国那边看着热闹,你觉得高浧会在旁边干坐着?”
陆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宇文泽攥着手里的圣旨,绢帛被他捏出了褶子。
从灵州调到夏州,按说该领旨谢恩。
可一想到阿兄要去南秦州,胸口便堵着什么东西。
“阿兄,南秦州那地方……”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陈宴拿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搁下来。
“你们懂什么?”
声音不算大,堂里没一个人漏听。
陆溟皱着脸抢先开口:“柱国,我们怎么就不懂了?南秦州什么地方,州里豪强占着坞堡,私兵养了几百上千,军籍翻来覆去改了几遍都理不清,粮仓账册一层套一层,历任刺史没一个坐稳过三年。这不是把您往坑里推?”
“那你倒说说,太师把我推到南秦州,图什么?”
陆溟一愣。
“图……图夺权呗,明升暗降,把柱国从北边支走,好腾出手来安插他自己的人。”
陈宴没答,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撩起垂下来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