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着。”
叱罗通张了张嘴,被那道目光堵了回去。
房里只剩雨声。
侯万景把酒杯放回案上,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以为齐军南线空虚,便当真空虚?高浧那人宁愿少吃一口饭,也会在孤对面埋一把刀。一千人撞进去,他若真埋了人,至少能跑出几个来送信。五百人进去,一个都跑不出来。”
可朱浑岐元收起笑容,腰板直了几分。
“若当真是陷阱?”
“你带人撞上去。”
“撞上去,末将死了呢?”
“给你家送抚恤。”侯万景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夜的雨什么时候停。
可朱浑岐元看了他片刻,嘴角歪了歪,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苦还是乐的笑。
“那便够了。”
邵绫看着他,羽扇停在胸前。
“将军不怕死?”
“怕。”可朱浑岐元按住腰间刀柄,手指在鞘口摩了两下,“可俺更怕大王打下邺城时,功劳册上没有俺的名字。到时候别人都封了侯,俺还蹲在洛阳喂马。”
叱罗通在旁边急道:“那便让俺也去!俺也要那功劳册上的名字!”
“你留在军营。”
侯万景直接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
“从今夜起,洛阳城外三营进入戒备。骑兵不许解鞍,步卒按营点名,所有渡口准备浮桥木料。”
叱罗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侯万景看着他。
“怎么,想抗命?”
叱罗通抬头挺胸,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末将不敢,只是心里头痒得厉害。”
“想打仗,后面有的是仗给你打。”侯万景从案上取出一枚虎符,在手里掂了掂,放到可朱浑岐元手中,“今夜先替孤看清孟津。”
可朱浑岐元双手接过虎符,铜制的纹路硌着他掌心。
“末将领命。”
房门打开,夜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
可朱浑岐元带着亲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掉。叱罗通跺了跺脚,铁靴跟把门槛砸出一声闷响,也跟着出去了。
侯万景坐回太师椅,靠着椅背,闭了一息。
“邵绫。”
“属下在。”
“派人盯着孟津,也盯着叱罗通。”
邵绫眉尖一动。
“盯着叱将军?他是大王的人。”
“正因为是孤的人,才要盯。”侯万景睁开眼,“他那个脾气,听说可朱浑岐元在前面厮杀,他能在营里坐得住?”
邵绫想了想,摇头。
“坐不住。”
“他若忍不住自己过河,便把他绑回来。”
“这等时候,大王还防着自己人?”
侯万景把掌心的血抹在地图边缘,指尖从黄河上拖过,留下一道浅红的痕迹。
“越是要成大事,越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听话上。”
邵绫看着那片血迹渗进纸页的纤维里,没有再问。
夜色渐深。
洛阳城里的铁匠铺一间接一间亮起火光,风箱声此起彼伏。
封存多年的箭簇被搬出来重新打磨,刀刃送进炉膛翻烧,战马一匹匹牵到后营喂精料。
粮车从城南驶出,车轮压过积水,朝着黄河渡口的方向缓慢移动。
每辆车都挂着防汛木牌。
每个押车的民夫腰间,都藏着一柄短刀。
邵绫站在书房窗下,望着远处连成一线的灯火,羽扇在手中停了许久。
他辅佐侯万景十年,从未见过这座洛阳城在深夜里同时醒来。
可他更清楚,今夜真正惊醒天下的人,不在洛阳。
那个年仅十九岁的陈宴,带着六千骑踏进草原,又从草原带着一座王庭的财富走了出来。
齐国五万精锐葬在北方。
突厥王帐元气大伤。
大周太师趁势落子南秦州。
而洛阳,也终于等到了可以伸手的时候。
邵绫低头看向地图。
黄河像一条横在天下中间的黑线。
只要跨过去,洛阳便不再是三国夹缝中的藩王府。
侯万景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杯底重重砸在案面上。
“陈宴和高浧互相放血。”
他望着窗外翻滚的雨幕,笑声压在喉咙里。
“这天下,终究是要归我洛阳。”
洛阳以北,孟津渡口。
暴雨冲刷着河滩,齐军营地里的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队衣衫破烂的流民牵着几艘破渔船,从南岸的黑水里一点点靠近。
船头没有旗帜。
船上没有火把。
可每个人都把手按在了麻布包裹的兵器上。
最前面那名独眼汉子抬起头,看向齐军水寨的灯火。
“到了。”
河风卷过。
他身后,一千名死士同时抬头。
孟津渡口的杀机,贴着黄河水面,悄然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