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西泽来使

“灯主抵达西泽取得旧典记载之后,最好先行折返东境。”

“将两境古籍相互对照勘校,方能分辨记载的虚实真假。”

池棠听闻此言,眉头轻轻蹙起,却没有出言反驳或是争辩。

沈无名看了池棠一眼,再转向老掌事,缓缓点头应下。

“理应如此。自西泽归来之后,我会携旧典记载重回海宫。”

“拿来与海宫灯籍逐条比对勘定。”

老掌事将膝头碎裂的干饼残块放到石桌上,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向着沈无名微微欠身,郑重交代后续东境的安置安排。

“灯主远赴西泽这段时日,东境灯籍协理日常事务,交由海宫代为照看。”

“广明台柱顶的命灯保持不动,灯主随身所携铜灯务必带在身上。”

“两盏灯一旦相隔过远,封层之间的力量共振便会受到干扰。”

“老朽会每日派人记录柱顶命灯状态,待灯主归来,对照随身灯火数据核验。”

沈无名颔首应承下来。老掌事抬眼又望了池棠一眼,似还有未尽之言。

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缓步走出偏院。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沈无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一声轻叹之下,藏着一重暂时难以道明的沉重心绪。

池棠将腰间琉璃灯饰重新收好,起身告辞之时开口询问动身的时日。

“明日天光大亮之时出发。”沈无名缓缓作答。

“今夜我需要再度下到柱底暗口,确认东境封层,在启程之前维持最稳固状态。”

“你们一行人今夜在偏院厢房歇息,明日清晨随船一同出发。”

池棠点头应允,带着两名随从,跟着秦岳去往东侧厢房安顿休整。

院落重归安静之后,杨昭君自廊柱旁移步,坐到石桌边上。

她拿起沈无名面前那碗早已冷却的粥,送入灶间重新加热。

折返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碗热粥,另拿着一小碟腌制海菜。

沈无名接过温热粥碗,并未立刻入口,目光落在石桌面轻声开口。

“方才方才全程,你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杨昭君在他对面落座,将装着腌海菜的碟子推到他手边。

“我一直在留意池棠身后那位老者。他背负的木匣,形制近似北渊采灯客遗留的黑木匣。”

“只是木匣包边更为古旧,属于年代更早的制式。西泽旧典,或许确实比东境灯籍更加古老。”

沈无名夹起一筷腌海菜放入粥碗,轻轻搅动。

“你认为池棠所说第三锁,大概率属实。”

“并非怀疑记载本身。只是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通。”

杨昭君拾起桌上老掌事捏碎的干饼残屑,在指间捻成细粉末。

“倘若第三锁真实存在,奉灯者为何对此毫无记述。”

“奉灯者乃是北渊初代采灯人的后裔,北渊、东境、西泽三地先祖,皆参与灯柱修建。”

“他不该遗漏第三锁这般至关重要的信息。”

沈无名喝粥的动作骤然停顿,放下粥碗,掌心白布之下微微泛起热意。

旧页纹路在布下轻轻搏动,如同一缕被长风牵动的古旧弦丝。

他忆起奉灯者留在探针之上的文字,通篇只记述双锁架构,不曾提及第三锁半字。

“想来只有两种可能性。”沈无名缓缓分析。

“其一,奉灯者知晓此事,却刻意没有将文字记录留存。”

“其二,奉灯者自始至终,根本不知道第三锁的存在。”

“无论属于哪一种,都要等到我们拿到西泽旧典,才能够下定论断。”

当夜子时,沈无名独自踏入柱底暗口。封层表面那道银蓝旧页纹路静伏石面。

与他掌心纹路遥遥呼应,隐隐共鸣。

他将右掌贴合石壁,催动存在法则顺着旧页纹路沉向封层最深之处。

逐一复核每一处对接咬合点位,双锁架构稳固牢靠。

旧道岩壁上所有银蓝残片尽数休眠,不存在异常力量脉动。

待他收回感知,裂隙深处传出一声微弱沉闷的响动。

好似沉睡之人在梦里微微翻身,片刻之后,周遭重归寂静。

他从暗口返回地面,回到偏院之时,杨昭君已经整理妥当全部出行行囊。

铜灯悬在床头,灯火安静平稳地燃烧。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墨十七连夜绘制完成的西泽旧道草图。

西泽与东境之间横亘整片辽阔内海,旧道自东境海眼底部向西延展。

横穿海底,一路直达西泽海眼所在之地。

草图标注出旧道沿途多处关键节点,两处路段用朱砂圈记。

旁边附小字备注:此段岩壁旧皮剥落,露出内部银蓝残片。残片状态未知,需实地勘测。

天光破晓之前,偏院之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闻仲调拨一队雷部精锐随行,人数不多,却个个精通水性,熟悉海路。

远航自灯门内侧调来一艘狭长快船,船身吃水浅。

船底铺着归墟石粉压制成的缓冲板材,贴近旧道岩壁航行,不会损伤壁面。

墨十七将各类勘测器具分装三份,分别由自己、一名雷部校尉,以及池棠带来的少年随从背负。

秦岳留守东境,负责维系与海宫、远航船队之间日常讯息联络。

启程之前,沈无名在广明台铜柱之下静静伫立片刻。

柱顶命灯金光安稳流淌,一层淡薄金辉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轻触铜柱外壁,掌心旧页纹路与柱底封层共振轻轻触碰一瞬。

如同两个旧识之人遥遥对望一眼,而后各自奔赴前路。

他转身走下广明台长长的石阶。池棠连同她的随从,早已在港口栈桥等候。

灰篷快船停泊在栈桥尽头,船头悬挂铜灯,灯火于晨风之中稳稳摇曳。

杨昭君坐于船尾,汉剑横放在膝头,望见他走来,只是轻轻颔首。

快船驶离港口之时,东境海市尚且没有完全从沉睡之中苏醒。

广明台方向传来海宫晨钟的第一声鸣响,钟声悠悠漫过海面。

沈无名立于船头,远眺前方灰蓝色的广阔内海。

这片海面,比他过往见过的所有海域都要安宁,安静得近乎死寂。

好似一面被天地遗忘,静静搁置万古的古老铜镜。

池棠迈步走到他身侧,目光同样望向远方海面。

长久沉默之后,忽然开口,言语脱离先前商谈的公务,道出一段旧事。

“西泽旧典之中记载了一桩往事。九万年前命灯被强行拔起之时。”

“西泽初代采灯人赶赴东境海眼,抵达之后,只见到柱底空旷的封层。”

“他在封层最深之处,寻到一枚被遗落的旧页残片。残片之上,刻着一段文字。”

沈无名侧过头看向她,轻声询问残片上记载的内容。

池棠凝望着内海尽头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嗓音放得更轻。

“旧页残片只留存六个字:灯归位,人莫问。”

“西泽初代采灯人自此留守西泽,终生再也不曾踏入东境半步。”

沈无名在心底反复品读这短短六字。灯归位,人莫问。

奉灯者封堵东境海眼,留下探针与文字,是留给后人引路的凭据。

而封层深处遗落残片上的字句,却是一句告诫警示。

两段文字,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意,仿佛出自两名理念相悖之人。

他收回视线,看向船头悬挂的铜灯。金色火焰安稳燃烧,光影倒映灰蓝海面。

宛如一粒沉入深海,沉寂万古的星辰。

辽阔内海之下,西泽旧道的裂隙,正等候那把掌中的本源钥匙。

而那枚尘封在封层深处的旧页残片,静卧在一处尚且未知的角落。

静静等候,等待被人再度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