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那些被他洗劫的龙,现在大陆各地的战火接连不断——他们不敢举剑面向巨龙,只好向同胞发起冲锋。
他的乐子一直不会断。
屠龙勇士就要来了。他想。类人种族也是高傲的,没人愿意让一头红龙在自己头上拉屎。屠龙勇士的雇佣费用也不至于太高。
可屠龙勇士一直没有来。
他想,也许是因为我从不拒绝信使——他盘踞了一座太阳神的神殿,宽大的主殿对人类来说过于宽广,但对于一只想睡觉的巨龙来说是个好看的住处。
信使们为了各家领主的利益,总是带着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来,比如烤乳猪、波兰地红酒、全身皮肤白净的提夫林女孩儿……
类人生物虽高傲,可他们的创造性比龙类好多了。
红酒……
他又想起那鸢尾花家徽下面的酒柜来:沙起城的甜美干红、南岸的酸红酒、东方幽土大陆运来的烈性暮光白……
酒精对想要保持清醒的家伙来说是剧毒,但对不想清醒的家伙来说是至美之物。酒精可以消毒,也可以作为不那么有效的麻醉物,也可以作为想了结自己的蠢蛋的毒药。……
酒精对想要保持清醒的家伙来说是剧毒,但对不想清醒的家伙来说是至美之物。酒精可以消毒,也可以作为不那么有效的麻醉物,也可以作为想了结自己的蠢蛋的毒药。
真是蠢蛋。他虽然不怕死,但一点也不打算主动寻死,现在不会,以后也肯定不会。
毕竟有这么多有意思的贡品……
他闻了闻信使送上的鲜肉——
然后干呕起来……
该死!该死!他心想,一定是因为想到了那个该死的鸢尾花家,那个满是血腥味的手术台和眼前的肥美鲜肉叠在了一起。
台阶下的信使瑟瑟发抖,头低至地里。
然后呢?
他想。我已是龙族的无冕之王,也已是类人族眼里的无冕之王,即使我当堂呕吐,也再也不会有人嘲弄我。
然后呢?
他本以为他能永远快活下去,但是他吐了。即使是王城里的那些厨子也做不出令他满意的菜肴了,即使是战场那些焦碳的气味,也不能再勾起他的兴趣。
明明最开始,只是弄哭一个人类幼崽,就那么令人欢愉。
我大可作恶龙,焚尽大地,向领主们收受俸禄——但是然后呢?
我要变成妓女了,他忍不住想。
世上的路总是只有两条,一条是简单的……
他想,这条简单的路,我终究是走到了尽头,此后的无穷延续,不过都是在山穷水尽的终点处自娱自乐罢了。
“信使,告诉我现在有哪些战争。”
他开口问。
那信使从骚臭的地面抬起头来,颤抖着,向无冕之王汇报——
东边的绿帽战争,西边的继承人战争,北边由屠龙勇士带领的亡国战争……
屠龙勇士。
他想起来。每几百年才出现一只的奇妙个体,他们大多一生只能杀死一头大龙——屠龙勇士总是率先被投入到对同胞的战争中,屠龙的枪在刺向同胞时,可以轻易贯穿好几副重铁甲胄……
千年来,万年来,拥有屠龙勇士的国家总会发动侵略战争,未曾变过。
“我绝不会让你的剑与荣誉蒙灰。”某人曾宣誓过。
该死!格雷森怎么就拒绝了呢?你不过是千万年里的一粒尘埃,对长河来说毫无影响,但你若赢下战争,你这粒尘埃就可以镶上金子,镀进琥珀里,成为王国的传奇——
屠龙勇士……
他的国家已统一西土大陆的东北半边,他举枪面对的当然就是西北的国家……与那头铂金龙所处的国家对立。
这真是绝美的机会。他想,屠屠龙勇士龙,是个绕口的称号,但还不赖。
一头红色的巨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亡国战争的主战场上,
炽热的龙炎喷向红龙徽章的士兵身上,精铁制的甲胄变成封闭烤箱,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长、如此宽阔,又黏着的龙炎。
红龙盘旋着,每一道龙炎都带走上百、上千条性命。
“屠龙勇士!屠龙勇士!”他们喊。
但是他们看不见那勇士,那勇士倒在地上,如其余的几百、上千具焦炭一般普通,一般漆黑。
人总是会老的,屠龙勇士也一样,也许勇士壮年时可以躲开龙炎,现在疏松的老骨头不支持这么做——但龙只会更强,越来越强。……
人总是会老的,屠龙勇士也一样,也许勇士壮年时可以躲开龙炎,现在疏松的老骨头不支持这么做——但龙只会更强,越来越强。
“放箭!放箭!”他们又喊。
好,好。他想着,箭矢朝他飞来,而他视野变得一片通红,“死亡狂化”接管了他的身体,那些惊恐的、吓破胆的、眼中闪着贪婪的长弓手被龙炎焚烧殆尽。
“投矛!投矛!”他们又喊。
左半边着甲,而右半边持投矛的战士团排出来,他们训练有素,一齐掷出长矛,但他的面前兀然出现一大面冰墙,长矛扎进冰墙里,而下一轮长矛还没丢出来,投矛手们便被龙炎化作香肉。
“撤退!撤退!”他们终于大喊,但不用他们喊,红龙的战旗和徽章已经在溃逃,带着泥土的脚印踩在龙旗上。
龙炎又追出去几百米,死亡狂化才解除。他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往回飞。
“嘿!扎卡里!”
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朝他喊。
他看过去,是一个老婆子,脸上满是皱纹,咧着笑的嘴里没有一颗牙。
她干瘪得如此之小,几乎同那小女孩一样了,很难想象衣服下是什么情景。
他落在她面前,她两侧的侍卫身体僵硬,但没有拔出武器来。
“嘿!扎卡里!”她又说,颤颤巍巍的手从轮椅旁抽出一把泛黄的白伞,打开,“是我,妮娜,现在应说,老妮娜。”。这黄色是陈旧的痕迹,已洗不干净,洗不干净丢掉便是,他想。
他看见了鸢尾花。
在她胸前,在她两侧侍卫胸前,在她身后疲惫的战士们胸前,马具上、战旗上、城徽上、国徽上……漫山遍野,一眼望去,全是鸢尾花。
“女王……我想……”她身边侍卫紧张地开口,而她抬手止住了那人的话。
“扎卡里,我还记得你,你看,我做到了。”
她以那无牙的笑容面对他。
她做到了。他以龙的姿态离开时,比现在小一圈,还是夜晚,以人类的夜间视力,不该看得清,可她就是认出来了。
“我要走了。”他说。他没受多少伤,没有停留的理由。
“我明白,让我再摸摸你。”
她说。
他俯下头去。
他不想变为人形。
世上的道路总是只有两条,一条是简单的,一条是正确的。
女王……这是何等傲慢。千年来,能被这么称呼的有几人?他历史向来不好,但两百年来大抵是没有的。
鸢尾花的女王。
鸢尾花的女孩。他仿佛又回到那花丛里,头上别着鸢尾花的雀斑姑娘向他伸出手。
她摸上了他的脸颊:“摸起来真奇怪,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会软软的,像皮草。”她笑着说。
走上两条截然不同道路的两个高傲家伙,各自走到终点的两个傲慢家伙,在此刻迎来他们关系的终结。
他不喜欢她那傲慢的道路理论,但也许,也许,同为高傲的愚蠢伙计,他可以认可她的傲慢。
他向她献上衷心的认同。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说。
时光流逝得太快,而她太老,就要死了。
“飞吧,无冕之王。”
她笑着说。……
她笑着说。
“死老太婆。”
他有意气她。
她笑着说:“死红龙。”
——不。
——不。
他在熔岩中醒来,头疼欲裂……像是喝醉了酒……
酒?更像在那河边,白色的刺骨的雪中醒来的感觉……
是在火山里——他展开双翼,岩浆的温度对红龙来说并不致命,但是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失去记忆。
他抬头看,天上下着雪,却落不进来,雪花在火山口化开,不见痕迹。
白色的……鸢尾花呢?鸢尾花怎样了?
他振振翅膀,飞上火山边缘——与三头龙对上了视线。一头铂金,一头金,一头赤铜。
“汝这畜生,汝毁灭亡国之战,只为自己娱乐?她救过你。”
铂金龙说。
之后的事他不记得。
再次醒来时,他又在熔岩中,头疼欲裂,他飞上火山口,那里只有四大泊血迹。
鸢尾花呢?他还是想。
他凭记忆飞回那片战场。厚厚的积雪将战场掩埋,他用爪挖着,下面只有焦土……哪一片都是一样。
挂着鸢尾花国徽的城墙,如今挂着三头蛇的国徽,挂着红龙国徽的城墙,如今也挂着三头蛇的国徽。
“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是我想杀了我!”
然后他的意识再次断线。
他又在岩浆中,头疼欲裂。
死亡狂化会斩杀他所有的威胁——可这威胁若来自他本身?那死亡狂化也要杀了他——陷入循环。
鸢尾花不在了。
严寒没能杀了她,铂金龙的眷属没能杀了她,领土斗争没能杀了她,灭国战争没能杀了她,但我杀了她。
该死!该死!她不应该被送上火刑架!——她是真正的勇士!该上火刑架的——是我!是我!
他倒在岩浆中……然后再次失去意识。
狗屎。他醒来时说,狗屎!
狗屎狗屎狗屎——!!!
操!
然后呢?
他问自己。无冕之王想怎么做?
他们的血都是红色的,我的血也是红色的。我终究只是个爬虫畜生……这样的畜生要多少有多少。
可鸢尾花只有这么一朵——该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在乎这一朵鸢尾花!女孩们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他说一声,就会有无数的女孩送到他床上来!
道路总是只有两条——
该死!从我的脑海里滚出去!
他在山顶咆哮。
一条是简单的,一条是正确的。
龙炎染红了整片天空。
他累了,蜷缩在山顶。高贵的无名之龙,无冕之王,就这么冻死在山顶也不错。他幻想起来。
……正确的。
怀着浪漫色彩的人,往往会被她的浪漫主义逼死。
他想。
就是因为她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来接近我,才会害死了她。……
就是因为她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来接近我,才会害死了她。
我可不至于那么蠢。他又想。
走这种无趣又寻死的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哪怕是最下贱的地精听了也要嗤笑几声。
我浪漫吗?否定的。饿着肚子的格雷森没空浪漫。
但吃饱喝足的他,浪漫吗?也是否定的。他只是头恶龙,没有权利追求浪漫。鸢尾花就是下场。
鸢尾花……
他又想。种些鸢尾花如何?到东边的沙起城,买一块地,要不了多少平……不过死路一条,人类绝不允许龙在他们身侧酣睡。
死路一条,听起来不错。
道路总是只有两条,一条是简单的,一条是死路。
我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的呢?他想。
誓言,早就抛弃了。
尊严……当然可以。
财富……我从未刻意收集过。
性命?丢了正好。
名字……我一开始就没有名字。
——不,我曾经有过。
扎卡里想。
当个蠢蛋吧。当个懦夫吧。当个自己的勇士吧。
一头红色巨龙落在三头蛇的城墙上。
“我是无冕之王。通告你们国王,我要找一个湖中仙子。”
“举弓!”他们喊。
……
红龙落在另一座城上。
“通告你们领主,我要找一个湖中仙子。”
“投枪!”他们又喊。
……
“通告你们领主,我要找一个湖中仙子。”
“……好。”
无名之龙的故事至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