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不去想,但控制不住。
我得吃更多东西,他想,我威风凛凛,举世无双,天下没有比我更强的龙,也许提亚马特也不行。
但他终究倒下了,在一头铂金龙——天下居然有巴哈姆特之外的铂金龙——的巢穴里,埋伏了一头金龙、一头赤铜龙……
狡猾的畜生,竟然放弃尊严到这等地步,他想,居然还有一个屠龙勇士。
……作为龙已经两百年了吗?该死。
为什么人类不是用拉屎计日,那样我就肯定不会记错。……
为什么人类不是用拉屎计日,那样我就肯定不会记错。
他无力地想。
他倒在路边,树下,人形——那些迂腐的家伙和他们的眷属们正四面八方地搜查着红龙的遗骸……就一点也没有想过红龙可能会变成人形。
他血流不止,巨大的爪伤从左肩一直延伸至右肋下,几乎将他整个切成两半——但他居然还活着。真不知该说是龙族的生命力顽强……还是那仙子的诅咒强力。
但这里是“善龙”庇护下的村庄。这里的人们见不得彩色龙类——而一只红龙濒死的消息应该已经传了开来。
看,他们那明晃晃的镰刀,那沉甸甸的大锤,甚至走路时铿锵铿锵碰撞着的盾牌——都会在他们发现他时,成为杀死他的凶器。
让我流血而死就好,他第一次向提亚马特祷告,失血过多的感觉像吸叶子……他没有吸过,他没那么多钱。
但他时常听所谓上流贵族们说他们那荒诞的盛会,烟雾缭绕,纸醉金迷,**陈横……
他的祷告并没有应验,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有人看见了他,他与她对上了眼。
她是一个贵妇人,花边纱裙,说不定是丝绸质地……比不得那些真正的贵妇,但至少在这村子里算衣着端庄的了。
她打着阳伞,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若不是这种情景,他确实有心情欣赏一番。
她走了过来。
哦,该死!她那阳伞的尖头很快就要变成要他命的物什……
他闭上了眼。
“扎卡里?”
她的声音里有些雀跃。
他睁开眼,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那个小木屋里的小女孩幽灵。
“真是你!扎卡里!”
她笑了起来,顿了顿,然后说,“对不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来帮你处理一下。”
他这才看见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箱子,她将它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医疗用具。
“我……非人……”
他嘴里吐出干瘪的话语,胸口的伤口边缘隐约露出龙鳞。
“我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模样……而我已经这么老了。”
她笑着说。有些黯然。
还是那么傲慢。自以为自己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我。
他鼻子里哼一声。
她用尽箱里的绷带,但血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
“我必须把你背回村子里。”她坚定地说。
他几乎昏死过去,但朦胧间听到有人在叫一个名字。
“扎卡里!”
她叫着。
他勉强睁开眼。
“妈妈!”一个小男孩扑在她膝盖上。
“扎卡里,叫你爸爸来,这里有一个伤患。”
她对那小男孩说。
他在背上动了动。
“啊,让你见笑了。”她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可不会见笑。他看着墙上的家徽想,鸢尾花,几乎是这片地区最大的家族之一。
他看向墙上的一幅黑白画。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轻声道,“画得像吧?我最近有些喜欢画画。”……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轻声道,“画得像吧?我最近有些喜欢画画。”
那画上还有碳和灯烟的味道……没有完全干透……她确实是最近画的。
至于像不像?他不知道,他从未看过自己的样貌。不管是龙的,还是人的,在镜子里映出他不认识的样貌会令他发狂。
“噢!七神护佑……”
楼上急匆匆跑下一个戴单边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人吓了一跳,回头跟小男孩说道:“扎卡里,去拿东西来。”
“血……”
他说。
血迹一直跟着他进了她的家,这会让他们陷入危机。
“没有人会为医生治疗伤患而谴责她,扎卡里,我现在是个医生了,正牌的。这不容易,但我想我做了对的事。”
她笑了笑。
人类幼崽……现在应该叫成年个体……也许并不总是一直高傲。
他想,然后真正陷入沉睡。
“你为什么给他起名扎卡里?”
他第一次主动向她搭话。
“我许诺过,”她看着屋外,阳光下玩耍的小男孩,笑着道,“即使神不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
明明是高傲的成年个体……不这么做就不记得么?
他想。
“扎卡里,谢谢你。”她看向他,柔声笑着说,眼神清澈明亮,仿佛回到了那个小木屋,那个瞳孔中壁炉火光的小女孩。
“道路总是只有两条,一条是简单的,一条是正确的。”她说,“那个冬天,如果没有遇见你,也许我会选择简单的那一条。”
他讨厌这句话。
道路总是只有两条,一条是简单的,一条是死路。
没有饱受过苦难折磨的人总以为自己能在苦难中获得新生,然后对别人的做法指手画脚。
这想法傲慢无比又愚蠢至极——苦难只是苦难,此外什么也不是。
那些鼓吹苦难的人应当放在火刑架上,受太阳之神的考验,而不是那些辛勤工作、努力钻研的女孩儿们——苦难带来新生,那你们新生去吧。
她是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庆幸着自己选了“正确的那条道路”吧。
他有些失望。
“汪汪呢?”他故意气她。
“它……没能挺过来……我们的食物不够……”她黯淡地说。
“你吃了它。”
他说,这是个肯定句。
她眼眶泛红,微微摇了摇头。
是真话。他偶尔会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力量感到困惑……但他至少明白,这力量能用来辨别真假。
她确实选择了困难的那一条。
救助我,活下来,不吃汪汪的残骸,以及再次帮助我。
他有些烦躁。
“伤好后,我会离开。”
他说。
她点点头,少许,她拉着他的手说道:“扎卡里,我……我真的很感谢你,那个冬天,是因为有你陪伴过我,我才有勇气选择了活下去这条路。”她的语言是无力的,但声音是诚恳的。
“不必谢我——就算为了一只猫、一只金丝雀,甚至只有汪汪,你也会鼓起勇气……而且你那时并不知道我是龙。”
“不,我知道。第一天就知道。晚上说梦话的时候,你说着龙语。”……
“不,我知道。第一天就知道。晚上说梦话的时候,你说着龙语。”
她说。
只因为这个?
他差点说出口,龙语使用者多了去……而他们大多数甚至连伪龙都算不上。
“你至少没有伤害我。”
她又说。
“那是因为当时我还没有开过荤……而现在不是了。”
他说,“……无论如何,伤好后我会离去。”
他如约离去。
这次,她不知是没睡,还是已醒,早早在窗边朝他挥手。
他再度成为了令人与龙都闻风丧胆的掠食者——不过是在遥远的国度上。
那屠龙勇士给他造成的伤疤还没脱落……屠龙勇士……两百年才出一次的家伙……不是龙能正面抗衡的存在。
龙有漫长的寿命,也有提前终结他们痛苦的存在,这很公平。
龙真的很像爬虫。他想,尤其是它们向他俯下头颅的时候。
这些年迈的龙与年轻的那些不同,他们更高傲些,但是也更聪明些——尚未开智的年轻龙类们不知道为自己的软弱、怕死找些合理的借口,老的那些会。
它们声称侍奉尊贵的存在不是什么卑贱的行为——就像五色龙从不吝惜对提亚马特的尊敬。
它们在它们堆积如山的财宝边低下大蜥蜴般的头颅,恳求他不要吃了它。
他没有兴趣。
对方没有敌意,他要动手,可就得用手动挡——这太麻烦了,他只把宝库吃干净,休息一段时间,前往下一家,吃干净,再下一家……
它们开始传颂一头无冕之王——一头红色的、比普通红龙大一圈的龙。
它们甚至开始传颂,那也许不是一头红龙,也许是红宝石龙——或者是什么新的传奇品种……也许会成为提亚马特、巴哈姆特之后最受龙尊敬的龙……
他明白它们的用意。
龙永远耻于宝库被洗劫——不论它们给自己找了什么样的借口,被其他龙察觉时,耻辱就是耻辱——
但如果对方也被洗劫过?那么这两条龙就会达成一致——那是无冕之王,输给他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但他没有名字,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有五色五头分别吐着五彩吐息的、身上鳞甲五颜六色的、无冕之王的传闻,落不到他头上来。
只有当又一头老龙被洗劫后,世间惊呼“无冕之王!”的龙才又多了一只。
然后呢?
他想。我现在是无冕之王了,然后呢?
他站在高山上。
就这么不断重复?从一处宝库到另一处……从春天到冬天……从山顶到海洋?
他吃得越多,就越难饱腹。他想起来,我最开始不过是想填饱肚子而已。
龙向来是不担心荒废时间的,他们的寿命足够悠长——但我不一样,我更高傲,我更残虐。
他怕起来。他怕那些财宝、那些珠光,再也不能填饱他的肚子。
漫长的龙生,如果连短暂的欢愉都得不到了,那和被卖在青楼的性冷淡妓女有什么区别?
龙和妓女一般……实在是过于悲惨的比喻。
然后呢?
哪怕是妓女,绝望的时候也有从钟楼上一跃而下的选项。
他总得找点乐子。……
他总得找点乐子。
也许可以回到那头铂金之龙那里……将他的尖牙送进它的脖颈——
但也许那屠龙勇士还在那儿。他不怕死,但他是残虐的,暴怒的红龙,在他死前,他要见那头铂金龙、那头赤铜龙,那头金龙,先死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怎么会想起那只人类成年个体?
鸢尾花,碳,灯烟的味道……
他想起来。明明那些囫囵吞下的财宝的味道他已都不记得,却记得那间漏风的小木屋,那只圣伯纳犬皮毛温暖的触感,那把洁白的阳伞,还有那个叫扎卡里的小男孩……
傲慢的人类。
他嘴角上勾,鼻中喷出烟雾。
他站在西北境察布瀑布的最上方,用暗熔岩球般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因他的贪婪而忙于重新搜集财宝的各色龙……
他发现了新的玩具。
战争,权力集团实现目的的工具——人类总是喜欢美化这个。
明明是为了一枚金币,一寸领土线,甚至是与对方的妻子共度一晚就能发起的战争,却总被吹嘘得跟全类人种族命运悠关一般。
噢!我身披荣光的骑士们,沙起城的领主横征暴敛,领民们生不如死,我们必须出兵拯救他们。
他想,实在是愚蠢,说是战争,无非也就是几千、几万人的械斗,竟然有人信凭此能争得几十万、几百万人民的幸福?那必然不可能,幸福的总量是有限的,几万人的血,只能争来掌权那几十人的幸福。
用骨头和蛆虫滋养出来的幸福——终究还是要归还给泥土。
当一头红龙降落在沙起城外的战场的时候,龙炎落在跋山涉水而来、衣不蔽体的“军队”身上,发出诱人味道的时候,遇袭一方将领瞪圆了双眼的时候——他感到了久违的满足。
蝼蚁之间的玩闹,巨龙打个喷嚏都能将整个棋盘掀翻。
龙,龙。
无冕之王的史诗在类人生物之间也传开来。
他总是随性的,袭击龙巢的时候就是这样,袭击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
白蔷薇的家徽、狮子头的家徽、金属十字的家徽,在他的龙炎下化作废渣。还有更多——鹿头的、鹰头的、狮鹫的、船锚的……他实在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