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回到家,一股大白菜汤的味道飘散开来。这味道一到冬天就出现,已经十几年了。

小时候,冬天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打煤球和储藏大白菜。卖白菜的卡车一来,大家疯了似地上去抢白菜。每家都要买七八十斤。卡车周围的地上到处是踩烂的白菜叶子,那种白菜腐烂的味道想起来就让人反胃。然后整个一个冬天,白菜丸子汤、白菜馅饺子、白菜炒粉丝、醋溜大白菜、凉拌白菜心……想尽一切办法吃白菜,吃得人打嗝放屁都是一股白菜味儿。因为这是冬天里唯一能吃到的绿叶蔬菜。

现在早就有了大棚蔬菜了,冬天里四季的菜全能吃到。但是我们家仍然只能吃大白菜。

坐在餐桌边的两个人安静而沉默,只有咀嚼的声音。偷眼看一下妈妈,她老多了。皮肤粗糙黝黑,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看我的时候似乎有泫然欲泪的感觉。她夜里肯定偷偷哭过,我知道。

窗外已经有零星的炮竹声,家里安静得像古墓一样。每年春节都是这样,别人家欢声笑语、走亲访友,我们家冷冷清清。虽然我们家门口也贴有红底金字的对联,但那个贴着“福”字的大门永远不会被提着礼物的人敲开,我们也永远不会站在门口笑脸相迎:“请进,请进。”

结婚时,我以为永远能够摆脱在这孤寂的生活了。没想到现在仍旧是这样孤清。

“你现在工作找得怎么样啊?”白菜汤里的粉丝快捞光的时候,我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吓我一跳。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工作是我身上最不开的一壶。

心里沉甸甸的,看来年前是找不到正经工作了。

“唉,其实你当初脾气为什么那么硬?家里的事是家里的事,工作是工作。在公共场合揭穿那个马总,这太招人恨了。你是有多蠢才干这种事儿啊?一个好好的工作就丢了。”

隔了将近四个月才来责怪我,看来她这番责备已经在心里反复好久了,今天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感觉吃下去的饭都梗在胸口,心里堵得要命。想起讨论会上那些根本听不懂的选题,想起杂志上那好不容易发表却没有署名的文章,我这么苦苦挣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初与焦阿姨重逢,然后热心地安排我们相亲,喜滋滋地把女儿推给别人,草率地就替我们把婚事订了。现在离婚了,两家断绝来往。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样,只是醒来时已经是物是人非,心神破碎。

“妈,我说句实话,刚认识两个多月就催着我们结婚。要不是你傻乎乎地相信别人,把我推给他们,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焦阿姨催着我们结婚,她当然有自己的算盘,但是你又何苦着急把自己的女儿卖出去呢?”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那话里的刻薄让我自己都害怕。我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妈妈端着碗盘走向厨房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她没有回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扑到她的身边从后面抱住她狂喊着:“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紧紧地勒住她,好像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没事。是妈妈不对。”她挣脱我,头也没回地继续向厨房走去。

我呆立着看她闪身进了厨房。突然,厨房里传来碗盘掉地的清脆声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音。我跑进厨房,看到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满地都是碎瓷片。

那一秒钟,我的心脏停跳了,然后立刻疯狂地跳起来撞击我的胸膛。我蹲下去抱住她,语无伦次地喊她、拍她,泪水流了一脸。

窗外突然一亮接着有呼啸上天的尖音,楼前的空地上又有人开始在放烟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