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是别出心裁的园艺摆设。天空高远碧蓝,白云悠悠。金秋,这是北京最美的季节。人人喜笑颜开,也许是为祖国,也许是为了那7天的假期。

我不懂离婚证为什么也是红色的。但幸好这猪肝红的颜色并不鲜艳。

“我送你回家吧。”从民政局走出来以后,他说。我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初秋的阳光里仍然耀眼。

“不用,谢谢。”我笑了笑。我们俩的笑容都很商务,活像刚刚谈崩了的甲方乙方,就差彼此握着手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了。

他向停在路边的奔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你确定吗?还是让我送你吧?”

我也假装恢复了活力的样子冲他挥手微笑说:“你走吧。我以后也得适应坐公交的生活。”

他略一迟疑,发动车子走了。车子顺滑地溜进车流中,就像一条鱼游进了海洋。我记得那个夜晚,他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方向盘上,把住我的手轻轻转动着方向盘。

那个记忆毁了北京流光溢彩的夜晚。从此以后,每当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北京夜景,都会泪眼模糊。但是他再也不知道了。

我站在路边突然哭得不可自抑,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周围都是兴高采烈的人们,在计划着、期待着他们的7天假期。

《财经世界》很快给我打了电话,对我的文章很满意,让我下个星期一可以去上班了。我也很快拿到了那本印有我写的《王老吉遇上加多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杂志。果然像他们说的,没有署名,更没有稿费。

我翻了翻自己写的文章,还是没看懂谁会伤了谁。不知道打电话叫我去上班的人能看懂吗?

说是上班,其实这里并没有我的座位和电脑,我只不过是定期蒙受召唤来这里开会而已。

十来个和我一样来实习的人把小会议坐得满满当当,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主编。主编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知识分子气质相当浓厚,说起话来不温不火。

我们讨论的全是国计民生的大事,美国房市崩盘对全球经济的冲击,欧洲央行货币储存……

我们提出选题,听主编不紧不慢地点拨。期间还可以有茶和咖啡供应。坐在17层楼上看着窗外街景人车茫茫,听旁边的人有条有理地讲着中俄贷款换石油的一波三折,还真有俯瞰众生、指点江山的味道呢。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没有工资。

发表到第4篇文章的时候,我有点受不了了。每一篇文章写起来就像生孩子那么痛苦,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也凑不够字数。

而且这种东拼西凑的文章写起来让人心里发慌。靠粘贴复制写东西,一篇两篇也就算了,难道以后就靠这个活下去吗?我不敢想。

四个月的期限快到了,主编放出风来,我们这十个人里只能留下三分之一。我知道我悬了。讨论会上,我是最沉默的一个;发表文章数目,别人都已经有七八篇了,我是最少的。

从利华大厦走出来,已经到傍晚了。冷风吹得脸上发麻,靴子在铺有残雪的地面走着,冻木了的脚撞击着靴子的皮面微微疼痛。

街上红通通的灯笼亮成一片,路边掉光叶子的树上缠上了彩灯,夜色中灯光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卖炮竹的帐篷已经支起来了,我看见卖鞭炮的人在摊子后面冷得直跺脚。春节就快到了。

这将是我度过的一个最悲催的春节。我已经几个月没有拿工资回家了。干四个月愣是一分钱没有,连交通费也不给报销,而且发表的文章也没有署名,以后要找下一份工作都不能拿这杂志说事儿。

眼看春节要来了,交了取暖费以后,家里一点剩余钱都没有。每月月初连着月尾,就靠我妈那点养老金凑活过着。常听见别人抱怨春节车票难买,机票太贵,看来能我住在北京实在是太幸运了,算是躲过春运这一劫。但是我们今年春节就这么清汤寡水地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