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黄河河道上，一支队伍沿着河岸，由南往北，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大堤决口前。大明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潘德善，指手决口，比照眼前的堪舆，语气凝重的说着话。

曹智圣的手里端着碗筷，耳中整座县衙只有面前石锅中汤水煮开的咕噜声。

“开封府不给钱粮，本县如何修筑大堤，有错也是开封府的错。”

于是。

咸菜的咸香味，和老豆腐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在衙门里。

然而曹智圣很清楚，就在衙门口两边，每一日都有着河工前来盯梢，为的就是防止自己逃走。

到了近前，便有官兵高呼：“陈留县孙家捐粮五千七百二十三石。”

至于这两处决口，如今水已经退下去了，反倒不是问题。只需入冬前给重新堵上即可。”

男子的眼前，摆着一张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口石锅，锅里煮着咸菜豆腐，没有鱼。

空荡荡的县衙里，没了过去日日赶来唱曲的妓子。

他是要借陈家主的人头，杀鸡儆猴，震慑这帮陈留县的士绅大户。

尽快而不是立刻。

左右还是借粮的事情。

而后潘德善便蹲下身子，用双手扒拉开这一铲子的黄土。

正是河南道开封府兰阳县县令，曹智圣。

朱允熥脸色愈发的阴沉，轻步上前伸脚踢了踢被潘德善扒拉开的大堤黄土，只是看不出有什么。

裴本之微微一笑：“陈贼借大灾之际，侵占我陈留县百姓田地，囤积粮草，意图哄抬物价。此举，与朝廷旨意相悖，乃忤逆之罪，罪及九族。尔等今日与陈贼聚宴，是否已在陈贼九族之内？”

小口小口的吃喝了半碗，总是少了那一抹借来的鲜味，曹智圣终还是放下了碗筷，转头有些焦急的看向衙门外面。

曹智圣忽的状若癫狂，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

朱允熥目光下沉，又看了眼这些日子已经陆续被兰阳县百姓堵塞上一些的决口，询问道：“现在到地方了，你首要做什么？”

直到现在，右军营将军总算是看明白了裴本之到底要做什么。

“诸位，本官杀陈贼，乃是为了救尔等。”

这是拿着自家的账目抢粮食的！

忧心忡忡带着兵进城借粮，此刻却是满脸喜悦的带着账目，赶到陈府门前的陈留县县丞、主簿、典吏三人，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随行官员们。

此刻，站在黄河大堤上，朱允熥神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决口，眉心便是一阵阵的突突。

曹智圣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最后的一点作用。

曹智圣咬着牙不断的用刀口磨蹭着床单，直到整条床单变得薄薄的一层，只有一根根丝线连在一起后，这才放下心来。

按照急奏上所言，这一出决口便是因为兰阳县那个该死的混账玩意，而被炸开的。

那就是要自己抄录一份账目留存，防备未来之用。

裴本之提着手中滴血的刀，缓缓的转过身，走到了陈府门前的台阶边缘。

不！

是他必然会抗过这一次的灾情和弹劾，也必然会成为朝堂上的大人物！

不论周围人怎么去想刚刚发生的这件事情。

一铲大堤上的黄土便被潘德善给铲了起来。

说着话，潘德善便从一旁的太孙府总管雨田手中接过一把铁锹，随后重重的铲在大堤上，又伸脚重重一踩，双手下压木杆。

可潘德善敢在随行官员面前，说兰阳县没有治河，那必然是有的放矢的。

想必，那是官兵们已经找到了陈家的存粮。

“洪峰将至，本县炸堤泄洪，不致下游溃决更多，本县没有错！”

然而现在，开封府送来了粮食，送来了钱钞，却独独好似遗忘了他这位兰阳县县令。

曹智圣疯癫一样的在衙门前厅来回的跑动着，不多时手中便多了一把菜刀。

“裴县大恩，皆我等小民，铭记五内，绝不忘县尊恩德。”

然而，裴本之却不得不这么做。

裴本之脸上带着杀人后那副怪异的笑容，目光所及之处，一众士绅大户们便惊恐的低下头，莫敢对视，唯恐引来裴县令的再次提刀砍头。

曹智圣眼前一亮。

一声刚歇。

裴本之却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们还是不懂，为何本县会说是救了你们。”

然而在实际操作之中，身负皇命的钦差往往都会选择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也正是因为这一出决口，从而加重了六府之地的灾情程度。

潘德善微微一笑，合手躬身，退到一旁。

潘德善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官员，随后转头看向皇太孙，他低声道：“兰阳县根本就没有治河。”

就连开封府也放弃了他。

这曹智圣是要畏罪自杀吗？

还是说，他是想要做一出被逼无奈，含冤而亡的临终把戏？

正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哐当一声。

原本还随风摇摆的曹智圣，一下子就在众人视线里，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旋即，县衙前厅大堂里，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哎呦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