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98

人群之外,泰莎一个人坐在后台的角落里,脚边散落着不少?烟头,对于不远处的人群视而不见。

她的经历对其他人已经不是一个秘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和索菲亚不是一个人,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一切。

下伦敦的居民是如何存在,她和索菲亚是如何交换身份,又是如何重?新交换了回来?。

在知道她和索菲亚交换是为了索菲亚的美貌和歌声后,其他人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下来?。在死亡的阴影面前,没有人有心情去?维持社交礼节,于是他们?的厌恶和不屑也清晰地摆在了脸上?。

打火机擦出了火苗,泰莎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用颤抖的手指夹起烟,递到嘴边。

泰莎咬住烟,深深吸了口气?,刚要吐出烟圈,突然,昏暗的后台里亮起了刺眼的光柱。

剩余的工作人员全部聚集在后台里,所有人都看?到熟悉的光柱笼罩住了一个员工,将他完全淹没在光里,片刻后光柱渐渐消散,男人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神情却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离他最近的杰瑞愣了愣,刚才他和其他人已经看?过?相似的一幕,此时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你?是吉米,还是别人?”

不等“吉米”回答,不远处的泰莎突然发出了嗤笑声。

“他不是,他现?在是某个下伦敦人,高兴吧,你?们?幻想出的人决定来?救你?们?了,别忧心忡忡了,既然有第一个,很快你?们?都可以离开这个箱子了。”

她的话语仿佛开启了什么开关?,又一道光柱亮了起来?,很快是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光柱照亮了剧院的后台,将剧院带进了烟花庆典的夜晚。

剧院外,哭喊声和警笛声似乎越来?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光柱,一道道光柱点亮了城市,伦敦在这一刻忽然灯火通明。

如果有谁现?在能够俯瞰伦敦,会看?到无数道耀眼的光束从城市中升起,一道道光辉璀璨的利剑直指漆黑的天幕,如同镜面冰晶反射形成的寒夜光柱。

漆黑的天幕下,伦敦仿佛一片绚烂的星海。

剧院里,劳拉和她的母亲抱在一起,目睹着周围的同事和朋友一个个和下伦敦的居民交换身份。

越来?越多的光柱亮起,照亮了劳拉惨白的脸,她忽然攥紧了母亲的手,急急转头向?她看?去?,迫切地想要确认她还在。

她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是有着乱糟糟卷发的青年,然而他的眼睛里浮现?出的是一位母亲的担忧。

泰莎已经将一切讲得很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幕幕也证实了她的说法,两座城市的居民们?可以互换身份,现?在下伦敦的居民们?正?在将无数人从这个箱子里替换出去?。

劳拉的母亲抚摸着女儿写满惶恐的脸,眼底神色难掩哀伤和后悔,低声说道:

“如果我没有和那个年轻人交换身份,现?在我就能够救你?了。”

“不,妈妈,”劳拉用力抓着她的手,摇着头,“我不后悔,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我一直想要的就只有这个。”

她看?到母亲对她温柔地笑了笑,紧接着,陡然亮起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她的笑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劳拉睁大了眼睛,慌乱地伸手去?阻止光柱,尖叫道:

“不要!不要!妈妈,不要离开我!”

大滴大滴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她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变得陌生,接着光芒笼罩了她的身体?,眼前的所有景象都淹没在了光里。

一道道光柱在眼前消失,光芒不断照亮泰莎的脸,她闭上?眼睛,不想去?想等待自己的结局。

或许是听到了死亡逼近的脚步声,过?去?的所有记忆忽然都变得令人怀念,她想到了很多事,无论是冷漠潮湿的上?伦敦,还是永远阴沉的下伦敦,都让她想要再一次回去?。

她想到了索菲亚。

泰莎不打算改变自己对她的看?法。从看?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她是个蠢货,空有漂亮的脸蛋,脑袋里却装满了名为爱情的稻草,就连想要来?上?伦敦的理由也只是想要见她的创造者,于是泰莎忍不住想,如果她获得了这样?一张脸,她绝对能走出一条星光熠熠的道路。

这个女孩脑袋空空,优柔寡断,没有做出决断的能力,就算给她机会也抓不住。

但就算看?不惯她的一切,泰莎也从来?没想过?让她死。

她承认自己的卑劣,并不打算为此向?任何人道歉,毕竟她没有强迫索菲亚和她交换吧?她们?对于这个交易都很满意,索菲亚想要的是去?看?她的创造者,泰莎想要的是索菲亚的外貌和声音,如果不是这个交易忽然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泰莎绝对不会允许索菲亚反悔。

于是她留在了这里,她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让她只能留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剧院里等死。

就当?这是伪装成善良的虚荣心吧。

剧院的光柱越来?越少?,泰莎带着嘲讽的笑容,和他们?告别。

“再见,幸运儿们?。”

当?最后一道光柱消散,泰莎独自坐在角落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终于毫不意外地烟消云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把?剩余的烟在地板上?狠狠掐灭。

片刻后,她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捂住脸,汗涔涔的、糊着泪水和恐惧的、扭曲丑陋的脸。

……

下伦敦,镜面迷宫里。

柏林的小公寓里,马德兰的目光从眼前的人们?身上?收回,缓缓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头顶。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丝不同的温度,像是锈迹斑斑的刀剑在磨刀石上?打磨,忽然摩擦出了一串迸溅的火星,明亮得让人双眼刺痛。

马德兰问:“你?觉得这是美梦?”

镜子迷宫外,威灵顿公爵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望着鬓角发白的男人,微微皱起眉。

他猜不出马德兰的想法,就算有人能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们?也无法不被美梦勾勒出的图景诱惑,哪怕是拒绝,也是经过?了艰难的挣扎才能办到的。

可马德兰看?起来?十分平静,他并不像是不敢触碰梦中的场景,也不是无法面对,或者想要逃避。

“我不记得我做过?多少?次这个噩梦了,”他看?到黑发灰眼的男人缓慢地说,“每一次我都能看?到他们?站在这里,而我知道,他们?本来?可以不出现?在这里。这间公寓里每多出一个人,都意味着我又犯了一次错误,我又一次毁灭了一个人。我记得他们?是因为什么而死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提醒我我犯过?的错误,这些全部是我必须背负的罪孽,我永远不能因为我做过?的任何事妄想能够原谅自己。”

说话间,马德兰的气?质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仿佛铸炉里光芒暗淡的炭火重?新亮起了深红的火星,将他铸成了冰冷坚韧的钢铁。

他抬起戴着漆黑皮革手套的手,不带感情地说:

“我寻求过?答案。为了不再发生同样?的错误,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焚之火给了我答案,祂要我所有的一切。而我所有的只有我自己。”

那个名字钻入威灵顿公爵的耳中,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马德兰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理解了,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所相信的一切坍塌,远比任何攻击更让他如遭雷击。

“白焰之神……”威灵顿公爵几乎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梦中传来?的,“选择了你??”

他的声音消失在夺目的金色烈光和火焰里,无数镜面折射出火焰的光芒,磅礴的力量向?四周冲击,所有镜子被震得粉碎,半边天空都被火光染成了金红色,到处都是仿佛燃烧的阳光。

言语无法形容的庞然大物缓缓从火焰中站起,火光在他冰冷的赤红鳞片上?流动,赤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眸中跳闪,如同铸炉里流动的铁水,那是一条披着火光焰影的红龙,此刻他从火海中苏醒,携带着毁灭万物的恐怖意志。

他散发出的气?息越来?越冰冷悠远,威灵顿公爵能够感觉到,这股气?息所代表的层次已经远远超越了他,无限接近了漫宿,接近了七阶之上?的位置,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红龙展开遮天蔽日的巨翼,强烈的冲击劈开了遍布下伦敦的镜面迷宫,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墙。火墙一圈圈向?外扩散,将波及的所有人全部推出了大火的范围,圈出了熊熊燃烧的战场。

下伦敦的建筑物渐渐被火焰吞没,然而无论是房屋还是人都在火中毫发无损,火焰所过?之处,所有的镜面全部被扫除殆尽。

一道道光柱在火海中升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响彻城市,龙翼的阴影映在漫天火光上?,与漫天光柱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