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洛阳引(01)

长孙晟凝视女儿,默了会儿,他道“国家要安定,伤亡总是必不可少的。”

“阿耶说修长城是为了抵御外敌,开运河是为了南北心,天下统。可是,这座极近奢靡的皇城呢?”

她指着前面的城郭,片刻后,又抬眸看向长孙晟,“还有各地修建的行宫,数都数不过来的富丽宫殿,这些也是必不可少?”

长孙晟时语塞。

“我大隋的都城在长安,可陛下建了洛阳紫微宫,又在各地营建晋阳宫、汾阳宫、临朔宫、江都宫等数十座宫殿,这跟民生安定和百姓福祉,又有何关联?”

“……”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陛下接受朝贺,向各国使臣炫耀大隋的富足,弘扬盛世,可是这路上,并非处处繁华,安居乐业。征丁葬身浩大工程之下,多少孤儿寡母失去依靠,衣食艰难?如此境况,何谈富足,又何谈盛世?君王不思为民解忧,反而大肆兴修宫殿,耽于享乐,今之东都洛阳,比秦始皇之阿房宫——”

“住口!”长孙晟肃然呵斥,神色多了凌厉。

父亲鲜少对她严厉,嘉弥怔愣片刻,缄默下来,脸上仍有不服气的倔强,毫不畏惧地扬起下巴与他对望。

长孙晟颇有些无奈地叹道“你呀,书读太多了,不知是福是祸。”

嘉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朝官员,由百姓赋税供养,怎能不为百姓谋福?地方官员们为何不把这些民间实情禀报天子?哪怕免些赋税徭役,也能减轻他们的负担呢?”

“你又怎知无人上报?”长孙晟苦笑。

陛下独断,急功近利,岂肯听劝?敢说逆耳忠言的,最后统统不过个死字。

这几年朝堂大殿之上,淌过的鲜血,葬过的忠魂,还不够多吗?

终究不过……白死而已。

他郑重看着女儿,神色严肃几分“这些话,以后不准问,不许说。尤其入了洛阳城,个字都不许再提起!”

“可是——”

“没有可是!”长孙晟打断她,“在草原上,阿耶任你无拘无束,可如今回了家,你要谨言慎行。这路上你听到的,看到的,从这刻起,要统统忘掉!”

长孙晟叹息声,语重心长道,“观音婢,天威难测,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可知晓?”

嘉弥抿唇,望着父亲带了几分严厉的神色,懵懂间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

最后,她乖乖点头“阿耶别生气,我以后不问便是了。”

凉风渐起,长孙晟帮女儿拢了拢氅衣,声音缓和下来,掠过这个话题,眼底含笑“前些日子你伯父与我书信往来,提及你将来的婚事,似是有了满意人家。”

嘉弥当即愕然,瞬间急了眼“我还未到议嫁之龄!”

长孙晟笑了“若是真有好人家,提前订亲又有什么妨碍?”

嘉弥见父亲当真了,扯着他的袖子仰脸撒娇,声音脆脆,语气里略显不满“耶耶,我还是稚子!”论虚龄她今年也不过岁,才不愿意这么早订亲!

“刚才就你懂得多,这会儿知道是稚子了?”长孙晟嗔她眼。

嘉弥小声反驳“那是薛先生教得好,我说的本来就是实情。”

长孙晟笑而不语。

兄长信上的话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如今见女儿这般,他宠溺地摸摸她发顶,没再多言“回去吧,让秋媪服侍你安置,明日阿娘看见你,必然欢喜。”

抬眸望向洛阳城的方向,长孙晟眯了眼,神色愈加柔和。

嘉弥也遥遥看过去“阿耶,这会儿阿娘睡了吗?”

长孙晟回神,犀利如鹰的双目里此时含了抹柔情“你阿娘这个时辰多半在案前看书。”

他低头看着女儿,叹道,“我们观音婢这好学的性子,倒是随了她。”

——

赶路倦乏,这夜嘉弥睡得酣沉。

翌日,翠鸟栖于枝头仰径高歌,声音清丽婉转,唤醒了睡梦的嘉弥。

秋媪进来为她洗漱更衣,嘉弥拨弄着妆奁前的珠钗,托腮问道“阿耶呢?”

秋媪边帮她梳发,边回话“将军已经入宫面圣去了,因体谅小娘子路途颠簸,故而今日未曾叫醒你,只说小娘子若醒来,自行入城归家。”

嘉弥琢磨着又问“今日阿耶脸色如何?可有生我的气?”

“切如常。”秋媪不解,“您惹将军生气了?”

“应该……也没有吧,阿耶最疼我的。”嘉弥端起案上的牛肉汤饼,拿汤匙轻轻搅拌。

乳白色的牛肉汤汁上漂浮桃花状的面片儿,又撒了切成薄片的牛肉和细碎葱花,淋上芝麻油,顿时香味扑鼻。

想到待会儿就能看到阿娘跟四哥,她把其他事情抛诸脑后,静心用膳。优质免费的小说阅读就在阅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