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洛阳引(01)

“言为定!”突利难得笑了,眸光似有憧憬,“长城万里,江河奔涌,洛水汤汤,若能亲眼所见,定比你讲给我听得,还要精彩!”

他终于翻身上马,带着对未来的希冀,策马扬鞭而去。

春雨初霁,天光大亮,草原之上绿草成荫,沃野千里。

嘉弥坐回马车内,托腮遥望外面的辽阔,时有感而发,低声浅吟“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长孙晟放缓了速度,驾马与她并肩,侧目看过来“观音婢想家了?”

“想。”嘉弥直言不讳,“我想阿娘和四哥。”

“阿耶呢,”她抬头问父亲,“你想阿娘吗?”

长孙晟愣,纵已五十多岁,此时听到这话也不免双颊微热,抿嘴笑了“若想你阿娘,咱们就快些赶路。”

语罢驾马前行,吩咐人加快行程。

傍晚时分,人马休息,嘉弥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筋骨。

春雨过后,橘色夕阳穿过乌云映照霞光,落在她精致的面容上,白里透红。

长孙晟把手里的蒸饼递给她,指着旁边的界牌道“再往前,就是我们大隋的地界了。”

抬头望去,入目之处天高地广,疆域辽阔,春风送来花香,依稀能预见前面的峥嵘繁盛,欣欣向荣。

回望身后走过的路,苍野茫茫,北风呼啸,渺无人烟。

“大草原,以后当不会来了吧?”嘉弥轻喃着,忽而心血来潮,招呼人去准备笔墨。

长孙晟狐疑地看着她。

嘉弥执笔沾了墨水,在大隋的界牌旁边用石头立了块小牌,在上面写道

长孙嘉弥至此游隋大业四年二月初三

停顿片刻,她看了看天气,又在后面补上两个字微雨

她隽秀的字迹带着灵动,抬眸看着自己的杰作,唇角微微翘起,慧黠笑,颇有几分自得。

“我在这里留下记号,说不定日后会被有缘人看到呢。”她兴致勃勃跟父亲解释。

长孙晟半蹲下身子看着,摸摸宝贝女儿的脑袋,提醒她“近日多雨,你这么写上去,待会儿雨水落,字就没了,后来的人是看不到的。”

“……”

嘉弥笑意僵在脸上,渐渐阴沉。

晴天霹雳!

长孙晟忍着笑,从腰间取出把刀,在她注视之下,描摹着她的字迹又重新雕刻遍。

刀锋接触石面,笔走蛇龙间声音铿锵有力,火花四溅。

气呵成,长孙晟把刀收回鞘,下巴抬,勾唇“这回字迹不怕褪色了。”

嘉弥看着上面的字,欢欣笑道“还是阿耶有法子!”

“走吧,回家。”他站起身,对依旧蹲在地上的女儿伸手。

嘉弥软软的小手搭上去。

父亲征伐沙场,戎马生,掌心因久握刀弓而显得粗粝,却能驱散这刚入春的寒意,让她觉得温暖无比。

塞外斜阳残映,拢着大小的背影远去。

——

车马奔走在大隋的土地上,嘉弥归家的心情日愈迫切。

夜幕初上,她透过窗子往外看,有雄伟长城绵延万里,有浩瀚黄河巨浪滔天,有春风席卷尘沙,惊起森森白骨,似呜咽,似悲啼,凛冽寒凉。

她忆起薛先生授课时,反复讲到的魏晋南北朝之乱。

先帝杨坚取北周而代之,建立大隋,并西凉,灭南陈,克复泉州,统南北,结束数百年分裂割据,方有今日江山统。

然而乱世硝烟,铁马冰河,黄土之下埋葬的万千忠骨,却不为人所知。

她悠悠低叹声,困意袭来,靠在秋媪身上阖了眼“秋媪,咱们何时才能到洛阳?”

秋媪将她揽在怀里,柔声哄着“快了,快了,就近在眼前呢,等小娘子闻到桃花香,洛阳也就到了。”

三月桃花始盛开,秋媪果然没有偏她。

抵达洛阳城外最后个驿站的那个夜晚,清甜的桃花香沁入心脾,令人沉醉。

晚膳后长孙晟带她从驿站出来,父女二人立足拱桥,脚下是洛水汤汤,背后是连绵山脉,朝前看,便是繁华东都,盛世洛阳。

遥遥望去,但见高耸入云的洛阳城墙之上,星火缭绕,派恢弘盛世之气。

长孙晟笑问“明日就能看见阿娘了,嘉弥高兴吗?”

嘉弥看着那座城,眸光里带了几分迫切“高兴,又不高兴。”

“怎么不高兴了?”

“看得见,摸不着,更想阿娘了。”

长孙晟含笑点点她的鼻子,“这会儿城门宵禁,待明日入了城,就看得到,摸得着喽!”

“阿耶,听说陛下下令建造这座洛阳城,死了很多人。此外,陛下这几年兴修长城、开凿运河、建造行宫,伤亡者不计其数。”

长孙晟笑意淡了几分,垂眸看她“听谁说的?”

嘉弥道“从突厥到洛阳这路上,我看到很多跟我般大的都没了父亲。她们说陛下年年月月的征丁,可是很少活着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