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刘裕咬了咬牙,抗声道:“我只是要杀狗官,为什么说我要投胡人?”
谢玄摇了摇头:“你让檀凭之和魏咏之接走你的母亲和弟弟,不就是准备去丁零人翟氏部落吗,你也许会去自首,可你把母亲和弟弟交给了胡人,这不是投敌是什么?大丈夫可以不拘小节,可是这大义,却不能走错啊。”
刘裕大声道:“谢将军,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谁告诉你的?!”
谢玄叹了口气,一挥手,身后的众多护卫闪开了一条道,只见萧文寿在刘道规和刘道怜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谢玄走上前去,亲自扶着萧文寿,她们看起来神色平静,身上也换了一身上好的绸缎衣服,神色比在家时要好了许多。
刘裕的心一沉,大叫一声:“娘!”
萧文寿的眼中泪光闪闪:“小裕,谢将军救了我们,也救了你,就在我们上路之后没多久,有一伙胡人强盗攻击了我们,若不是谢将军出手相助,还有刘幢主和孙幢主的帮忙,只怕我们早就会给胡人劫去了!”
刘裕睁大了眼睛:“还有这事!”他心中有些后悔,这次安排确实有些太仓促了,没想到在京口除了刁氏兄弟和天师道这外,居然还有胡人还在盯着自己,那个赌场中的北方女赌神吉力万的影子,突然就在他脑海中一现。
谢玄叹了口气:“看起来对你感兴趣的不止你认识的这些人。你在京口名头太响,连胡人都知道了,所以干脆劫持你的家人为人质,想逼你就范。这还是在大晋的国境,你说要是你娘去了那异国番邦,还可能得以保全吗?!”
刘裕的眼泪都快要流下了来,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娘,孩儿不孝,虑事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萧文寿叹了口气:“小裕,谢将军说得对,男儿应该报效国家,不能为一点私怨就投奔胡人,听谢将军的劝,回头吧。”
刘裕咬了咬牙,现在家人和自己的这些兄弟,包括自己的性命,可谓都在谢玄手中,今天的计划,在此人面前,可谓一败涂地了,此人之厉害,真的是生平所仅见,可他没有杀自己,却是在这里跟自己谈判,还要交易,究竟要做什么呢?为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念及于此,刘裕沉声道:“谢将军,感谢你救了我的家人,冲着你这个恩情,我今天可以暂时不与你为敌,也请你继续放走我的兄弟,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谢玄微微一笑:“我今天只对你一人感兴趣,别的朋友,随时可以离开。”说着,他一挥手,所有的手下全都收起了弓箭,让开了一条门口的通道。
刘裕对着檀凭之和魏咏之等人沉声道:“你们走,别回头!”
檀凭之摇了摇头:“刘大哥,我们…………”
刘裕突然厉声道:“还等什么,走啊!”
魏咏之点了点头,拉了拉檀凭之,二人转身就跑,在他们的身后,百余名兄弟全力飞奔,只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玄看着刘裕,平静地说道:“刘裕,如果你信得过我,借一步说话,好吗?”
刘裕点了点头,把刀往地上一丢,赤手空拳地随着谢玄走到了一边,谢玄摆了摆手,让跟在身边的孙无终等人都走到了一边,只剩他与刘裕独处,刘裕叹了口气:“谢将军,你就不怕我这个杀人狂魔一时兴起,会对你不利吗?”
谢玄微微一笑:“刘兄弟,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还是以朋友相称吧。对外,我是出镇北府,手握重兵的谢玄,但在这里,仍然只有一对忘年之交的朋友。我心中的刘裕,是个有情有义,热血豪气的大好男儿,又怎么会是嗜血杀人的狂魔呢?再说了,刁家兄弟跟你有仇,但我跟你却是有情谊,无仇恨吧。”
刘裕点了点头:“其实这次从一开始,您就在一边观察,所有的事情,您都一清二楚,只是我刘裕一个京口的小小里正,何德何能,能得到您这样的高官重臣如此垂青呢?”
谢玄叹了口气:“世家子弟经历了几十年的安逸享乐,多有堕落,极少有人愿意从事军旅之事,我大晋的半壁江山还在胡人手中,有志气的士人都是思之夜不能眠,又如何能安枕无忧呢?”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一指一边地上的刁逵,说道:“若是都似那刁氏兄弟这样,一味钻营,只为了捞官捞钱,这江山早晚要落到胡人手中,所以我的叔父,当朝相公大人在我出镇北府之时,特意强调,要我遍寻民间的豪杰志士,组建一支铁一样的军队,而这京口之地,就是天生出豪侠壮士的地方,也是我出来微服私访的根本原因。”
刘裕叹道:“真是机缘巧合啊。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京口之地如此重要,又怎么会让刁逵兄弟这样的恶贼出镇?您的相公大人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谢玄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摇了摇头:“这涉及朝堂之事了,一两句也说不明白,我只能说,朝廷不是我谢家一家独大,还有别的世家,还有别的利益考虑!”
“京口之地向来重要,谁都想要抓在自己手中,如果我们谢家掌握了朝中政权,又再控制京口,恐怕会引起其他家族的警觉和皇帝的猜忌,就连组建一支军队抵抗胡人,也做不到了,所以,我们只有同意刁氏兄弟先来这里上任,再想办法进行交易让他们离开此地,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刘裕冷笑道:“刁逵只怕比您想象的要精明,他一来就圈田占地,想把这些战斗力强悍的北方流民圈到自己家里当部曲,以此作为跟朝廷讨价还价,争取更大官职的筹码,我看,你们还是失算了啊。”
谢玄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是的,这点倒是我们失算了,但让刁家这样做的另有其人,刁逵绝没有这个眼力界,等我们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有点晚了,所以我才会用广州刺史来和刁逵交易,让出这个大州刺史,转而把京口抓在自己手中。”
刘裕眉头一皱:“是何人指使刁逵这样做?这个人太坏了,他是故意要挑起京口的民变,其心可诛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谢玄叹了口气:“以后你就会知道的,但现在大敌当前,秦军已经有南下攻击襄阳的企图,我们这里也随时会受到攻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裕,刁逵该死,但不该现在死,不然作为一个刺史,死在京口,会引起轩然大波,连抗胡建军的大业,也会受到影响。我请你放弃这次的报仇,入我新军,建功立业,等你有了军功,地位之后,再想找刁逵寻仇,如何?”
刘裕咬了咬牙:“刁逵不会放过我的,本来那天在赌坊的时候他接受了你的提议,但回过来又是对我下杀手,我不会留着他们的,就算我改天要杀这二贼,也没人拦得住我。”
谢玄摇了摇头:“可是报完仇后呢,大晋之大,你又能去何处?你是可以快意恩仇,可你的家人怎么办?为了自己一时的意气,前程全毁不说,还要连累家人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去胡人地界成为异族奴隶,这样真的好吗?我不在乎大晋死两个刁家兄弟这样的蛀虫,但若是损失了一个你这样的英雄,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你注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而我,就是帮你走这条路的人!”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谢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坎里,以谢玄的权势,以他今天的布置,要杀自己,真的是轻而易举,自己无权无势,只有一身勇力,他这样费尽心思地安排,显然是确实看中了自己,想收为已用,这与自己本来的从军建功,出人头地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刘裕也非常清楚,今天是自己难得的和谢玄可以敞开心腹,诉说平生志愿的机会,跟这样顶级世家,重臣大将进行交流,也许是自己穿越以来,唯一的机会了,自己虽然没有攀附之心,但是能得到这样的世家高门的重视,毫无疑问,更有助于自己建功立业,实现平生志愿。
念及于此,刘裕沉声道:“敢问玄帅,您是怎么真正看我的?按您的说法,这次是特意为了我这样的人来京口,那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谢玄微微一笑:“刘裕,我是五州都督,负责组建新军,抗击胡虏的主帅,自然需要挑选真正的精兵猛士,英雄好汉,你就是这样的英雄好汉,大晋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刘裕点了点头:“可是你应该更清楚京口之地,人皆忠义,所有人都以北伐破胡为平生已任,就算你不来,我也一定会投军报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亲自来这里呢?还是说,谢家对跟刁逵,或者说刁逵背后的人做交易不放心,怕他们祸害了这次京口征兵的行动,所以要来盯着呢?”
谢玄的脸上笑意渐渐地散去,他平静地看着刘裕,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仅有着超绝的武功,更是有着清醒的头脑,这样吧,刘裕,你今天有什么疑问,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朝政的,都可以提,只要不涉及军国机要之事,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我不想让你带着任何疑惑,甚至是对我的不信任,走进军营。”
刘裕沉声道:“玄帅,你们谢家跟其他高门世家,权贵的交易,我不会去问,我只说刁逵,你明知此人是个巨贪,却允许他们花钱买了个刺史,来祸害我们京口!”
“刁逵并不缺钱,他是想在这里占地圈人,把我们变成他的部曲,难道他的野心,你看不出来吗?还是说,你故意纵容刁逵,让他逼我们跟他起了冲突,然后你再出手保护我们,赶走刁逵,这样得到我们的感激和效忠呢?”
谢玄点了点头:“你说对了一半,我们确实是有让刁逵打破你们平静安逸的生活,刺激你们投军的想法,毕竟离着上次北伐已经有近二十年,昔日的战士已经老去,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以前的战事,对北方胡人治下的华夏同族过得有多惨,也未必了解。”
“所以,让刁逵来制造一些矛盾和冲突,是我们考虑到的情况,我这次来,也是要暗中监控,不能让他真正地搞出民变,寒了京口父老对国家,对朝廷的心。”
刘裕咬了咬牙:“难道您不知道,金满堂赌坊那次,刁逵暗中利用天师道弟子,装备强弓硬弩,设下埋伏,准备屠杀我们京口父老吗?要不是我主动挨抽,只怕已经酿成大规模伤亡的惨剧了。”
谢玄平静地说道:“局势在我的控制之中,刁逵不过是能决定天师道的财路,而我们谢家,则可以决定这个教派的存亡,如果是刁逵派自己的兵马伏击,我会直接把他拿下,但天师道的孙泰,却不会蠢到听他不听我,刘裕,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刘裕的眉头一皱:“这么说来,当时天师道的弟子是听你的调遣,并不会真的出手?”
谢玄微微一笑:“当然,不过你能看出当时有埋伏,这让我很吃惊,其实按我原来的计划,是要让你当场引得京口父老出手攻击刁逵的,天师道不出手,以刁逵的人马,不但伤不了多少京口父老,反而会吃大亏。”
“到这时候我再安排王谧出面,和刘穆之的岳父江公一起劝你们罢手休兵,事后我跟刁逵私下协议补偿,让他不得声张此事,转去广州,而你们公然攻击朝廷官员,亦是重罪,只能从军免罪。如果你觉得这是我的算计,我也可以承认。”
刘裕咬了咬牙:“难道在玄帅,在你们谢家的眼中,京口百姓的生死,甚至是刁逵所带的朝廷将士的生命,就是这样无足轻重吗?”
谢玄摇了摇头:“刘裕,慈不将兵,义不行贾,我是五州都督,即将要与强大的胡虏作生死搏杀,这次的战争,可能会决定我们汉人是不是还能存续,我的每个决定,可能都会让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
“我不在乎是不是心如铁石,我只需要京口的猛士,死心踏地,心甘情愿地为朝廷效力,不再回头顾及自己的亲人、家业、田产。至于刁逵的部下,如果连手无寸铁的京口百姓都对付不了,那又如何去面对强大的胡人铁骑?这个决定,我现在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仍然会作同样选择。”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刘裕心中暗叹,果然这些身居高位之人,真的是铁血无情,不过,为了一个大义的名份,也许这才是最冷酷理性的选择。不知道自己在他的这个位置上,是否也会作同样的决定,他看着谢玄,沉声道:“可是你就这么信得过孙泰吗?天师道以前可是谋过反的,也许他们巴不得制造流血冲突,混水摸鱼呢。”
谢玄淡然道:“我自然有足够的把握控制孙泰,这点你不必疑虑了,起码这回,他不敢在京口乱来。”
刘裕冷笑道:“那孙泰事后来七里村追杀我,您知情不?”
谢玄微微一笑:“当然知道,不过我更知道,你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家,来找刁逵复仇了,孙泰去只会扑个空,还会让刁逵这里守备空虚,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出面阻止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唯一意外的是,你居然可以这么短时间内恢复过来,还能反过来攻击刁逵的刺史府,看起来,你是在受伤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计划了吧,自伤自医,这得是有灵丹妙药,才能让你这次的伤这么快复元。”
刘裕叹了口气:“那我的家人,是不是你派人截杀的,那些所谓的胡人强盗,是不是受你的指派?你是不是要用我的母亲和弟弟,作为人质,来控制我?”
谢玄笑道:“我就知道,你最不放心的就是此事,好吧,刘裕,我也正式地回复你,如果我要控制你的家人,那直接在你攻击刁逵时派人拿下就行,何必要多此一举?”
“你的母亲和弟弟,他们是自由的,你现在就可以带他们离开,哪怕离开大晋,去那秦晋边界的丁零部落。我不需要象刁逵那样把她们控制在手中,以为人质,我们谢家在大晋掌权几十年,如果连这点真诚对人的心胸气度也没有,早就给人赶下台了。你可以问问今天跟你对战的刘牢之,孙无终,还有谢家的每个家将护卫,我们有没有过把他们的家人为人质的行为?”
谢玄的这话,说得正气浩然,斩钉截铁,绝不似作伪,刘裕的心中一凛,暗道:如果他今天对自己撒谎,那以后给识破,只会更加让自己不信任,在大晋的各大家族中,谢家确实风评极佳,无论是对部曲还是对庄客,都远远比其他家族要温和,这也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听说过的事。
想到这里,刘裕说道:“那以刁氏兄弟的本性,我放过他们,他们能放过我吗?我若是随你从军,且不说我这条命是不是能保住,我的家人都在京口,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谢玄微微一笑:“刘兄弟,我既然向你公然承诺你和全家的安全,就一定会做到。刁逵和我有交易,他会去广州,而刁弘也会跟着去,虽然刁家在京口有大片的田产和家业,暂时我无法让他们放弃,但是只要这两人不在,光凭些家人奴仆,是害不了你的家人的。”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把令堂和令弟接到我谢家,我们不是刁逵,不会把你家人当僮仆奴役的,你的军饷也可以作为家人在我们家的吃穿用度,这样我们两不相欠,你也不欠我人情,可好?”
“当然,这绝非强制,你的家人如果哪天呆腻了,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我还是那句话,你信得过我,又需要保护,我会提供,如果你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带她们去安全的地方,需要钱和公文路条,我都可以给你。”
刘裕微微一笑:“谢将军,多谢你对我的关照,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给你说动了,不过…………”
刘裕的眼中突然冷芒一闪,一道刀光闪过,长刀出鞘,所有在一边的护卫们全都脸色大变,刘牢之和孙无终厉声吼道:“刘裕你…………”他们一边说,一边飞身上前,迅速地挡在了谢玄的身边。
谢玄则眉头微微一皱,刘裕在刘牢之和孙无终弹起过来的一瞬间,倒飞一丈有余,长刀一挥,在地上的那刁逵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人头就从脖子上搬了家,滚到了地上。
谢玄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还是非要取他的性命,难道你不知道,这一刀下去,斩了一个刺史,会引发何种后果吗?你真的以为杀了如此级别的官员,还能脱得干系?”
刘裕平静地看着谢玄:“没有人可以在欺辱了京口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离开,卢悚不行,刁逵也不行。我在祖逖将军面前发过誓,必杀伤我兄弟家人的贼子。而且,我不会把我家人的性命,交给将军一句话的承诺,一个人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为国除贼,甘愿抵命,而我杀了刁逵,也可以为谢将军你震慑那些想要争权夺利,阻止谢家建军卫国的其他世家,这就算是我刘裕,对你谢将军的回报。只求你能照顾好我的兄弟,照顾好我的老母和弟弟。如此,我即可安心上路!”
他说着,转过了身,背对着谢玄:“将军,动手吧,我死而无憾!”
谢玄的眼中光芒闪闪,陷入了沉思之中,刘牢之的眉头一皱,低声道:“主公,此人凶悍难制,恐怕…………”
孙无终低声道:“可是他斩的毕竟不是刁逵本人,而是那刁球啊!”
刘牢之咬了咬牙:“他又不知道是刁球,就是当刁逵砍了,连刺史都说杀就杀,以后到军中…………”
谢玄突然高声道:“好了,刘裕,此事由我来善后,你走吧,三天之后,来广陵城的北府军兵营报道。”
刘裕二话不说,大步向前而去:“我不会让将军你失望的,我的家人,就麻烦谢将军照顾一二了。”
谢玄正色道:“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去吧,在广陵城外的点兵台,我会注视着你的。牢之,帮我送送刘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