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少年时就和元簪笔烧过敌军的粮草营帐,魏帅喜欢二人,但却觉得乔郁比起元簪笔,更适合的地方并非沙场,而是朝堂,并没有让他做自己的学生。
后来提起,几度叹惋。
叹惋昔日若是留下,或许乔郁能在他的庇佑下,逃过一劫。
两人商量完,乔郁看元簪笔欲走,懒散道:“元大人还生气吗?”
元簪笔将乔郁说的话还了回去,“乔相都不生气,我为何生气?”
乔郁听他少有的阴阳怪气的语调,笑道:“元大人,我的腿早就断了。”
元簪笔脚步一顿。
“当年你找了那么多医生,其中不乏天下名医,都说治不了我的伤,你昨日的反应,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元簪笔手压在门框上,半天不语。
之后他出去,关门。
乔郁靠在轮椅上,道:“寒潭,你说元簪笔为何关心本相却不说?他是那样容易害羞的性子吗?”
他想了想,又觉得他和元簪笔的处境,元簪笔实在不应该关心他,倒不如说是看看对手情况
如何,他腿断了总比没断强。
那元簪笔是试探他呢,还是关心他呢?
乔郁喃喃自语道:“我的元大人的心思,可真是难猜啊。”
但元簪笔将注意放在他身上总是好的。
不论是爱之深,还是恨之切,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元簪笔如此注意的人。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足够他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许久了。
……
元簪笔的目的不加掩饰,还需要往来调动,因此又给刺史府无形之中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许多东西都需要乔郁亲自过目,于是尹雨跑进跑出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乔郁有时甚至会和他聊上几句,知道他早年还有一夫人,不过病逝了,子女死于瘟疫,可谓孑然一身,身边除了许栀再无别的亲人。
他来刺史府也是因为邵陵眼下私塾不开,他无处收束脩,刺史府给的粮食足够糊口,还能额外养活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尹雨记忆力极好,几乎称得上过目不忘,于是乔郁用着愈发得心应手。
尹雨将元簪笔所需和布置送到乔郁那,乔郁一面看一面道:“以尹先生的才智,留在青州做个私塾先生有些可惜,你若为官,和魏筎类同,定然都是干吏。”
尹雨苦笑道:“乔相折煞小人了,小人不过为了找个吃饭的地方而已。”
乔郁一笑。
他眉眼艳丽灼灼,连窗外的花都被比了下去,看得尹雨一时怔然。
“尹先生过谦了,待本相回中州,想将尹先生与魏筎都调入中州,尹大人觉得如何?”
尹雨沉思片刻,道:“小人,小人不愿意。”
乔郁嗯了声,道:“为何?”
尹雨道:“小人自小长在青州,故土难离。况且身边还有几个孩子,都是孤儿,不能一并带走,心中不安。”他顿了顿,“况且,况且青州之乱不知何时能平。”
乔郁似是随口一说,“快了。”
尹雨又是一愣。
乔郁道:“将欲平叛,尹先生不高兴吗?”
尹雨谨慎道:“不敢,只是叛军底细不明,不免担心。”
乔郁颇为赞同,道:“是啊,底细不明,只知道他被人叫什么先生,却无人见过。”
尹雨道:“乔相若是无事,小人先告退
了。”
乔郁摆摆手。
他写下给元簪笔的批文,没忍住在旁边画了只憨态可掬的猫,被线团缠住,动弹不得。
他想了想,又给猫画了个铃铛,吹干墨迹一看,十分满意。
……
傍晚。
水阁来客。
来者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样貌,也看不出男女,唯有开口时是清澈男音,似乎只是个少年人。
他将一封信从袖子中拿出,递给对方。
中年人扫了几眼,脸色难看至极,“元簪笔当真要平叛?”
他早与叛军有生意往来,源源不断的粮草大多为他家供应,但是钱款还未结十分之一,所允诺的盐铁之权他更是还没拿到,要是朝廷大军一到,岂不是一切都要化为乌有?
少年人微微点头。
“这种事情,虚张声势者太多,元簪笔之后局面一好,不再插手青州事,”中年人道:“平叛费时费力,如果败了,更无半点好处,你确定元簪笔会做这样的事情?”
少年人道:“行军图已经在信中,大人为何还不信?”
中年男子沉默不语,片刻后才道:“我自然信,想必先生要你来,一定不是只为了告诉我,元簪笔将要平叛的吧。”
少年道:“诚如大人所料,我们家先生想与大人合作。”
中年人冷笑道:“合作?与你家先生合作我可得到了什么好处?皆是许诺不说,如今你家先生连谈条件的筹码都要没有了,还凭什么来我这谈合作?”
少年人也不着急,道:“皇帝派元簪笔与乔郁来,是我等所料未及。但向元乔二人低头,以至于现在青州门户大开,青州军来往自如,却都是大人等放纵,若是大人们态度强硬,说不定元乔二人现在还手足无措。”
中年人怒道:“态度强硬?你要我同元簪笔与乔郁态度强硬?谁不知道皇帝极看中乔郁?元簪笔更是如此,你要我如何同这样的人强硬?”
“先前说上书陛下……”
“怎么没有上书?陛下倒是碍于百官下旨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两人几句,那又有什么用?元簪笔和乔郁哪个是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的人?”
少年沉默不言。
“利诱试过,亦威逼过,
你看有什么用?”中年人满腹牢骚怒火。
“那大人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心血毁于一旦?”
中年人道:“看如何,不看如何?结果不都是一样。”
少年长叹,“大人家族百年前也曾与高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位极人臣,今日连青州都守不住,难道不怕祖宗叹息后辈无人吗?”
中年人道:“你不必激我。我说不会再合作,自然不会。”
少年道:“大人以为青州事毕仅仅事毕?大人还可再在青州做富家之翁?”他嗤笑,“陛下有涤荡朝野的打算,或许让乔元长留青州也未可知,到那时,元簪笔手握青州军,大人等就算曾经再辉煌一世,也抵不过两人先斩后奏。乔郁为人处世,大人不是不知,以他对世族的态度,大人的事情,绝不可能轻轻揭过。”
中年人并未对答。
这也是他想的。
要是乔郁长留青州,这些事迟早会败露。
乔郁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会做出什么,谁都不能预料。
但总归,不会很好。
中年人沉默着。
“大人家与乔郁又有旧怨,当日大人家的公子,”他刻意一顿,“如乔郁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会如何?大人今日合作,若赢,固然好,若败,不过也是损失些人手,谁能知道是大人所做?”
中年人终于道:“你家先生想要如何?”
少年在斗篷下轻轻地笑了,“我家大人想,既有元簪笔行军路线,何愁不能埋伏。他要是死了,不仅青州事无法了解,连乔郁都无法再在青州立足,他手中无兵权,为了保命只能回中州。他要是不回去,如何处置便看诸位大人的想法了。”
中年人半晌不语。
少年也不逼他,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十分耐心。
……
乔郁心情上佳。
眼见青州事事恢复正常,逐步安宁,他心情自然好。
而且一想到又能回中州,他心情就更好了。
元簪笔早就出城,这十几日大约见不到。
没有元簪笔,他行事就自由得多,不受束缚得多,他对谁都不留情面,但是元簪笔受身份所累,不知道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何感想,在元簪笔面前,他早就收敛不少,但看起来仍然
丧心病狂。
元簪笔到底如何想?
乔郁喝了口茶。
元簪缨会教出元簪笔这样一心捍卫世族利益的人吗?
他觉得不会,但他并不清楚元簪笔如何想。
他们多年未见,早不是少年人,彼此心思更是难以揣摩。
要他对元簪笔和盘托出绝不可能,元簪笔亦然。
乔郁又喝了口茶。
魏筎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差点撞在门上。
乔郁看他。
魏筎来不及喘气,慌张道:“前线传来消息,说元大人一行遭遇埋伏!”
乔郁冷静地问:“元大人如何?”
魏筎一顿,惴惴道:“元大人,生死不明,不见尸首。”
他没敢说对方用的是火攻,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哪里看得出来。
乔郁静静地喝了口茶。
魏筎看他面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是庆幸乔郁没乱,还是心凉两人平日看上去亲近,实际上也不过如此。
他刚抬头看乔郁的脸色。
乔郁伸手。
啪地一声,吓得魏筎一个激灵。
热茶与碎瓷片落地四溅。
乔郁平静地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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